临州最好的客栈叫金玉楼。
宋知棠站在门口,看着楼前两排灯笼、三层雕窗、门口笑得比灯还亮的女掌柜,终于找回一点富家公子的尊严。
“就住这里。”他说。
晏长宁仰头看了看招牌:“宋公子,这地方一晚至少二两。”
宋知棠面不改色:“我住得惯。”
“我住不惯。”
“你可以睡马棚。”
晏长宁笑了:“契约第三条,不得遗弃宋氏。马棚离你太远,万一你半夜被人偷走怎么办?”
宋知棠耳根一热:“谁会偷我?”
晏长宁上下看他一眼。
宋知棠闭嘴了。
女掌柜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笑意更深:“二位客官,住店?”
宋知棠刚要开口要两间上房,晏长宁已经递上路引:“一间。”
宋知棠猛地看她。
女掌柜扫过路引,笑道:“原来是妻夫二人。上房还有一间,正临河,清静得很。”
宋知棠咬着牙:“两间。”
女掌柜一愣。
晏长宁叹气:“我家夫郎同我闹脾气。”
宋知棠差点把账本砸她脸上。
女掌柜一副了然模样:“小夫妻出门,哪有不拌嘴的?郎君放心,我们金玉楼床宽,被褥也新。”
宋知棠脸红得要滴血:“我不是……”
晏长宁在他背后轻轻按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有人盯着。”
宋知棠一僵。
他余光扫过堂中,果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两个短打女子,正若有若无往这边看。那两人桌上摆着酒,却一口未动,手边还放着斗笠。
清河郡主的人?
宋知棠立刻不说话了。
晏长宁付了银子。宋知棠看见她拿钱,眼神痛得像亲眼看见自家铺子失火。
上楼后,房门一关,他立刻伸手:“账。”
晏长宁装傻:“什么账?”
“房钱二两,押金一两,热水钱二十文,方才你还点了一盘桂花酥。”宋知棠冷冷道,“共三两零二十文,从那三十二两里扣。剩余二十八两九百八十文。”
晏长宁震惊:“你连我点桂花酥都记?”
宋知棠把账本放到桌上:“我不仅记,我还知道你方才多给了小二十文赏钱。”
“那是买消息。”
“消息呢?”
“她说后门能通河埠。”
宋知棠顿了顿:“那二十文花得还行。”
晏长宁坐下倒茶,笑道:“宋公子满意就好。”
宋知棠环顾房间。金玉楼不愧是临州最好的客栈,屋内屏风雅致,窗外就是河,远处歌坊灯影倒在水里,一片浮金碎玉。只是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屋里只有一张床。
宋知棠盯着那张床,脸色变了又变。
晏长宁顺着他目光看去:“我睡榻。”
宋知棠立刻道:“本来就该你睡榻。”
“嗯。”
她答得太干脆,宋知棠反而有点不自在。他原以为她又要逗他几句,没想到她真从柜里抱出一床薄被,随手铺到窗边软榻上。
宋知棠低头整理账本,嘴上说:“算你守契。”
晏长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色渐深,楼下丝竹声不断。宋知棠沐浴后换了干净里衣,坐在灯下翻账本。他看账时神色专注,眉眼里的娇气少了,整个人像一枚磨亮的玉算盘。
晏长宁本来只是随便瞧瞧,瞧着瞧着,神情渐渐正了。
“这本是宋家茶船的账?”她问。
宋知棠抬头:“你看得懂?”
“略懂。”
宋知棠怀疑地看她,翻到一页推过去:“那你说说,这里有什么问题?”
晏长宁扫了一眼:“三月初八,茶船入临州,记损耗三成。可前后两日天气晴,临州水道也无急弯,除非船底漏了,否则不该损这么多。”
宋知棠眼睛微微亮了。
晏长宁继续道:“同日支出修船银八百两,数额太整。后面又有一笔米粮采买,写的是供给船工,可数量够两千人吃十日。宋家一条茶船用不了这么多船工。”
宋知棠慢慢坐直。
晏长宁点了点账页:“这不是茶船账,是借茶船名目走别的货。”
宋知棠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账房?”
晏长宁喝茶:“被东家骗的账房。”
宋知棠一把抽回账本:“你少糊弄我。”
晏长宁笑而不语。
宋知棠低头看账,过了许久,声音轻了些:“我父亲说这几本账有问题,让我无论如何带进京。我原本以为只是族中有人贪银子,可现在看来,恐怕不止。”
“你父亲知道你逃婚?”
宋知棠手指一顿。
窗外河风吹进来,灯影晃了晃。他沉默很久,才说:“他逼我嫁给清河郡主。”
晏长宁没有说话。
宋知棠低声道:“可他把这些账本塞进我的嫁妆箱里,又把箱底钥匙放在我枕下。他嘴上骂我不知好歹,说宋家养我这么大,我该为家里出力。可是我走的时候,后门的锁是开的。”
他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立刻低头翻账本,装作只是眼睛被灯熏了。
晏长宁看着他。
宋知棠这个人很会装,装凶,装娇,装自己凡事都算得清。可他其实心里清楚,有些账不能只用银钱算。父亲逼他嫁是真的,放他走也是真的;宋家卷进案子是真的,想保他一命大约也是真的。
晏长宁难得没有逗他,只把那盘桂花酥推过去。
宋知棠看了一眼,声音闷闷:“我不吃甜。”
话音刚落,他拿了一块。
晏长宁偏头笑。
宋知棠恼羞成怒:“看什么?”
“看你嘴硬。”
“我没有。”
“嗯,没有。”
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两声敲窗。
宋知棠吓得差点把桂花酥塞进袖子里。晏长宁抬手示意他噤声,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一枚小纸筒被人从窗缝里丢进来。
晏长宁展开一看,纸上字迹潇洒:
“清河的人在楼下。三更来裴楼,故人请殿下听一支新曲。”
落款是一枚画得很轻的月牙。
裴照夜。
晏长宁眉梢微挑。
宋知棠已经凑过来:“谁写的?”
晏长宁把纸一折:“卖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