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棠坚持要立契。
晏长宁对此十分不解:“你逃命还带笔墨?”
宋知棠从油布包里翻出一只小竹筒,又翻出一截墨条、一叠纸、一枚小印,动作熟练得像街边摊主开张。
晏长宁坐在渡口茶棚里,捧着一碗热汤,目光渐渐肃然。
这位宋公子不是逃婚,是搬了半个账房出来。
宋知棠把纸铺平,低头蘸墨:“口说无凭。你既收了我的钱,就要写清楚。”
晏长宁提醒:“我还没收到一千两。”
宋知棠头也不抬:“你已经私吞了三十二两。”
“那是战利品。”
“那是我被追捕产生的附属收益。”
“宋公子,你说话很像户部老官。”
宋知棠笔尖一顿,抬头瞪她:“不要拿我和那些吃空饷的混账比。”
晏长宁笑了笑。
茶棚外,渡船还没开。江面雾气浓,船娘蹲在岸边补绳,几个赶路人缩在棚下躲寒。没人注意这一桌一个落魄女账房和一个漂亮郎君正在郑重其事地写雇佣契约。
宋知棠写得很快,字也漂亮,清秀端正,却锋利得很。
晏长宁凑过去看。
“今有宋氏知棠,雇用晏氏长宁护送入京。途中晏氏须护宋氏周全,不得遗弃,不得转卖,不得私自收受他人银钱将宋氏交出……”
晏长宁越看越觉得不对:“等等,为什么有不得转卖?”
宋知棠冷冷道:“防患于未然。”
“我看起来像人牙子?”
“你看起来像会为了三十二两和我吵半个时辰的人。”
晏长宁想了想:“有道理。”
宋知棠继续写:“不得趁宋氏睡着偷拿账本,不得欺骗宋氏钱财,不得以护送为名行轻薄之实……”
晏长宁咳了一声:“这个也要写?”
宋知棠耳根微红,强作镇定:“当然要写。女男授受不亲,我是清白人家的郎君。”
晏长宁看了他一眼。
宋知棠今日换了茶棚老板娘儿子的旧衣,衣裳粗布灰蓝,腰带还短了一截。可他生得太好,粗布也压不住那身富贵气,像把珍珠塞进米袋,越遮越显眼。
晏长宁慢悠悠道:“清白郎君昨夜抓我袖子抓得挺紧。”
宋知棠啪地放下笔:“那是情急!”
“还躲我身后。”
“你是护卫!”
“当时还不是。”
“现在是了。”
晏长宁笑出声。
宋知棠被她笑得脸热,低头继续写,最后将纸推过来:“签字。”
晏长宁扫了一眼,发现这契约从头到尾都在约束她,而宋知棠自己的义务只有一句:事成之后付银一千两。
她问:“宋公子,你不觉得自己占便宜?”
宋知棠无辜道:“我柔弱男子,出门在外,本就吃亏。”
晏长宁看着昨夜差点把钱袋抢出火星子的柔弱男子,沉默片刻,接过笔,在纸尾写下“晏长宁”三个字。
宋知棠立刻拿起契约,轻轻吹干墨迹,神情终于安稳了些。
“你真叫晏长宁?”他问。
“嗯。”
“江南晏家?”
“算是。”
宋知棠眯起眼:“江南没有什么有名的晏家。”
晏长宁喝了口汤:“所以我很穷。”
宋知棠又被噎住。
渡船开了。
两人上船时,宋知棠很自觉地把账本递给晏长宁:“你拿。”
晏长宁接过:“不是怕我偷?”
“契约上写了,你不能偷。”宋知棠说得坦然,“但我抱累了。”
晏长宁低头看那沉甸甸的油布包,忽然觉得一千两还是要少了。
船舱里人多,男女混坐。澄朝虽是女尊,寻常男子出门也不罕见,只是像宋知棠这样漂亮又单独赶路的,总会惹来许多目光。
宋知棠显然也知道,他一上船就坐到最里侧,把斗篷帽子压低。
晏长宁坐在外侧,替他挡住大半视线。
宋知棠悄悄看她一眼。
她这个人很奇怪。说她穷酸,她打架时比谁都利落;说她正经,她又总是嘴上没个把门;说她贪财,她昨夜明明可以把自己交出去换更多钱,却只是拿了追兵的钱袋。
宋知棠想不明白。
他从小在宋家长大,见惯了账面上的来去,也见惯了人心里的买卖。他知道谁接近他是为了银子,谁夸他是为了亲事,谁对他笑是为了宋家商路。晏长宁也贪财,可她贪得坦坦荡荡,反倒让人没那么害怕。
船行半日,江风渐暖。
宋知棠饿了。
他本想忍一忍,可肚子不争气,轻轻叫了一声。
晏长宁低头看他。
宋知棠立刻望向窗外,装作无事发生。
过了一会儿,一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宋知棠打开,里面是两块热乎乎的梅干菜烧饼。
他一怔:“哪来的?”
“买的。”
“用谁的钱?”
“你的聘礼。”
宋知棠手一顿,又想骂她,可烧饼太香,他忍了。
他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晏长宁瞧见,忽然觉得这人确实好养,给点热食就能从带刺变成带刺但开花。
宋知棠吃完一块,才想起礼数,把另一块递给她:“你吃吗?”
晏长宁接过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