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雨下得像老天爷打翻了洗笔缸,黑云压着河岸,连灯笼都湿成一团软红。
晏长宁蹲在破庙檐下,左手拎着半块冷饼,右手拨着火堆,十分认真地思考人生。
准确地说,是思考她堂堂昭宁亲王,为什么会沦落到和一只瘸腿香炉抢避雨的地步。
她本该在京城王府里睡软榻,喝春茶,听女帝皇姐发火。偏偏两个月前,江南赈银出了事,三十万两银子从户部账上漂漂亮亮地拨出去,到了灾民手里却只剩几车发霉米。皇姐将折子往她脸上一拍,说:“你不是最会装穷吗?去。”
于是她来了。
来了之后,她发现装穷是她的本事,但真穷是另一回事。
比如现在,她身上只剩七枚铜钱,一块饼,和一张写着“江南转运使不可轻信”的密信。
晏长宁咬了一口冷饼,嚼得很慢。
庙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寻常逃难人。逃难人跑起来是乱的,像被风吹散的草;这人跑起来却还带着点讲究,湿泥里都能听出几分养尊处优的委屈。
紧接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闯进庙里。
那是个年轻郎君。
他披着一件水红斗篷,斗篷下的衣裳已经湿透,发髻散了半边,额前乌发沾着雨水,脸白得像浸过月光。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进门时先看见晏长宁,再看见火堆,最后看见香炉旁那块还算干净的蒲团。
他眼睛一亮,立刻往蒲团上走。
晏长宁把冷饼咽下去,温和提醒:“郎君,那儿是我的床。”
年轻郎君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蒲团,又看了看她,表情像是听见有人说一只破碗是传家宝。
“你的床?”他不可置信。
晏长宁点头:“虽小,但胜在通风。”
郎君沉默片刻,抱着油布包后退半步,嫌弃道:“你是乞丐?”
“不是。”晏长宁说,“我是账房。”
郎君神色更警惕了:“账房怎么会睡破庙?”
晏长宁坦然:“因为东家跑了。”
“那你就是被东家骗了。”
“差不多。”
“账房还能被人骗?”郎君忍不住皱眉,“你算账很差?”
晏长宁想了想:“也不是很差,只是我这个人心善。”
郎君明显不信。他抱着油布包,往火边挪了半寸,又飞快看她一眼,像怕她忽然扑过去抢东西。
晏长宁觉得有趣。
这郎君看着娇贵,逃命还抱包袱,湿成这样都不肯把脊背弯下去,显然是个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可他眼睛又很亮,不是单纯的柔弱,亮得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是主意。
晏长宁问:“郎君贵姓?”
“与你无关。”
“哦。”晏长宁很识趣地低头烤火。
郎君等了等,没等到她继续追问,反倒憋不住了:“你就不问我为何深夜至此?”
晏长宁抬头:“那你为何深夜至此?”
郎君抿唇,眼里迅速涌上一层委屈:“我逃婚。”
他说得又悲又硬,像这两个字足以让天地变色。
晏长宁配合地“哇”了一声。
郎君瞪她:“你哇什么?”
“没见过。”
“没见过逃婚?”
“没见过逃婚还带这么大包袱的。”晏长宁指了指他怀里,“里面装的什么?嫁妆?”
郎君立刻把包抱得更紧:“账本。”
晏长宁拨火的手停了一瞬。
账本。
江南,雨夜,逃婚,抱着账本的富贵郎君。
这可比冷饼香多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懒洋洋道:“逃婚还带账本,郎君很有志气。”
“那当然。”郎君扬起下巴,虽然狼狈,却仍旧漂亮得理直气壮,“我宋知棠这辈子可以嫁不好,但不能算不清。”
晏长宁笑了:“宋家小公子?”
宋知棠一惊,立刻后退:“你认识我?”
“江南谁不认识宋家?”晏长宁随口道,“绸缎、盐引、茶船,宋家生意做得大。听说宋家小公子貌若春棠,心比账清,十六岁能看三本账,十八岁能骂哭两个掌柜。”
宋知棠脸色稍缓,显然觉得前半句很中听,后半句也勉强算夸奖。
“那些掌柜做假账,本就该骂。”他顿了顿,又狐疑道,“你一个破庙账房,知道得还挺多。”
晏长宁用树枝戳了戳火:“同行相轻,略有耳闻。”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宋知棠脸色一变,几乎瞬间扑到晏长宁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追我!”
晏长宁看了看自己被他抓住的袖子。
那只手细白,指尖冰凉,却抓得很用力,仿佛她不是一个刚认识的穷账房,而是一根救命绳。
晏长宁问:“追你的是什么人?”
宋知棠咬牙:“清河郡主的人。”
晏长宁眉尾轻轻一动。
清河郡主,晏清萝。宗室旁支,封地在江南,近年行事越发张狂。赈银案里,有几笔银子正是从她封地附近转没的。
有意思。
马蹄声近了,庙外有人高声喊:“宋公子,我们郡主待你一片真心,你何必逃呢?乖乖跟我们回去,明日花轿照旧进门。”
宋知棠气得脸都红了:“她都三十七了,府里已有六个侍君两个侧君,还说待我一片真心?她的真心是按斤称的吗?”
晏长宁没忍住笑出声。
宋知棠怒视她:“你还笑!”
“抱歉。”晏长宁站起来,慢吞吞拍了拍衣摆,“实在贴切。”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四名劲装女子冲进来,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滴。为首那人看见宋知棠,笑道:“小公子,让奴好找。”
宋知棠立刻躲到晏长宁身后。
晏长宁回头:“你躲我后面做什么?”
宋知棠理直气壮:“你是女人。”
“女人很多。”
“可这里就你一个。”
“那倒也是。”
为首女子目光落在晏长宁身上,见她衣裳半旧,发簪是木头的,鞋边还沾着泥,轻蔑道:“哪来的穷酸?滚开,别碍事。”
晏长宁想了想,很诚恳地说:“我若滚开,他能给我钱吗?”
宋知棠震惊地看她。
为首女子嗤笑:“你要多少?”
晏长宁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晏长宁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