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失了温度，顾清弦却依旧僵坐其中，迟迟未动。

方才那只雪白小狐带来的冲击，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炸得他神魂不稳。他花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以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躯体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他胡乱抓起一旁的布巾擦干身体，动作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暴躁。平日里那份纨绔子弟的慵懒从容，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无处遁形的惊弓之鸟般的紧绷。

他随手扯过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披在身上，还未及系好衣带，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浴室外间——

顾清弦系衣带的手指，猛地顿在了半空。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软榻上，此刻竟并排趴伏着三只狐狸。

为首的那只，自然是那只通体雪白、眼含冰霜的“宿问清”。它正慵懒地蜷着身子，下巴搁在蓬松的尾巴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似睡非睡，却精准无比地锁住了刚从内室走出的顾清弦。

而在它两侧，一左一右，还趴着两只体型稍大、毛色各异的狐狸。

左边一只，毛色赤红如火，唯有尾巴尖上一点雪白，神态桀骜，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化作狐身，也难掩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右边一只，则是罕见的玄黑色，四爪雪白，神态阴鸷，一双绿眸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阴冷狡黠的味道。

这两只狐狸，顾清弦虽是第一次见，但那股毫不掩饰的魔气，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仅次于宿问清的压迫感，让他瞬间猜到了它们的身份。

魔族左右护法。

那个在北地曾让他倍感压力的赤魔将，和那个阴魂不散的黑魔将。

他们竟然也被抓来了？还是说，他们也和宿问清一样，自愿化身狐身，跑到他这别院里来凑热闹？

顾清弦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积攒的憋屈、羞愤、无奈，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算什么？

他堂堂顾家二少，修真界逍遥游的传人，如今竟沦落到被三只狐狸围观的地步？而且这三只狐狸，还是魔族最高统治阶层的“三巨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滚出去。”

顾清弦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再理会那只白狐，径直走到衣柜前，一把扯出一套靛青色的常服，看也不看，粗鲁地套在身上。他动作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气，衣摆翻飞间，露出精瘦的腰身。

那三只狐狸，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弹一下。

白狐依旧半眯着眼，仿佛对顾清弦的愤怒视若无睹，只是在他转身时，那双冰眸微微转动，追随着他的身影。

红狐则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狐狸才能发出的嗤笑，带着几分对凡俗之人的不屑。

黑狐更是阴恻恻地舔了舔爪子，绿眸中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幽光。

顾清弦穿戴整齐，随手抓起桌上的玉冠，狠狠地扣在头上。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阴沉、眼神狠厉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冲过去把这群碍眼的东西扔出去的冲动。

他不能冲动。

这三只狐狸背后代表的实力，足以将整个长安城夷为平地。他现在的修为，连那只白狐都对付不了，更别提另外两只魔将。

“好，很好。”

顾清弦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既然你们喜欢这人间烟火，喜欢我这别院，那便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