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光,万里冰封。
离了中原地界,官道逐渐湮灭在茫茫雪原之中。顾清弦独自一人一马,已在凛冽寒风中跋涉了七日七夜。沿途所见,尽是枯树老鸦、荒村野店,人烟愈发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肆虐的风雪与单调的白。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早已换成了御寒的玄狐裘,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非衣裘可挡。这北方的冷,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仿佛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将人的精气神一点点冻僵。
顾清弦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翻身下马,拍了拍乌骓马颈上的积雪。这匹神驹虽是西域良驹,此刻也累得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再不复南下时的神骏。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枚辟谷丹服下,又摸了摸怀中的黑色令牌。令牌触手冰凉,那股阴冷的气息与周遭环境隐隐呼应,让他愈发确信,此行方向无误。
“再往前三百里,便是玄冰渊。”顾清弦估算着行程,眉头微蹙。
这一路行来,他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后,如芒在背。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是长途跋涉产生的幻觉。但那股视线如影随形,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咫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玩味,绝不是寻常野兽或修士所能拥有。
“装神弄鬼。”顾清弦冷哼一声,指尖已悄然扣住了断水剑的剑柄。
他决定不再赶路,而是要会一会这个跟踪者。
是夜,风雪暂歇,一轮冷月高悬,将雪原照得亮如白昼。顾清弦升了一堆篝火,烤着干粮,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至巅峰状态。他故意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散发出一个练气后期修士应有的波动,引诱对方现身。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子时将至,就在顾清弦几乎以为对方已离去之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地上的月光。
那声音极轻,极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优雅而致命的节奏感。
顾清弦眼皮微抬,目光投向篝火外围的黑暗。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风雪与夜色交织的帷幕中缓缓走出。
来人身量极高,身着一袭绣着暗银色云纹的玄色长袍,袍摆曳地,不染纤尘。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垂落至腰际。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五官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精致冷硬。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这人,正是宿问清。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本就该存在于这片冰雪天地之中。
顾清弦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给他一种比面对那鬼修自爆时更强烈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本能的威慑。
“何方妖孽,鬼鬼祟祟跟了本少爷一路?”顾清弦率先开口,声音冷淡,手中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虽心中忌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纨绔子弟的倨傲与从容。
宿问清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他缓步走近篝火,在距离顾清弦三步之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冰冷的眸子,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一寸寸扫过顾清弦的脸庞、脖颈,最后落在他因握剑而绷紧的手背上。
“妖孽?”宿问清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像是从万载玄冰中透出来的风,“你这般修为,也配论及妖孽?”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漠然。
顾清弦心头火起,这辈子还没人敢如此轻贱于他。他猛地站起身,断水剑瞬间出鞘半寸,清冽的剑气激荡开来,将周遭的积雪都削去一层。
“修为高低,不是靠嘴说的。”顾清弦冷笑,桃花眼中锋芒毕露,“阁下若是来找茬的,不妨亮出兵刃。若是来找死的,小爷成全你。”
宿问清看着他因愤怒而愈发生动的脸,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并未拔剑,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仿佛顾清弦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你的剑很快。”宿问清淡淡道,目光却落在他腕间的辟邪珠上,“可惜,火候尚欠。”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修长如玉的食指,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点向顾清弦握剑的手腕。
顾清弦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腕一麻,断水剑竟不受控制地“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这一下,他心中骇然到了极点!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徒手弹开他的本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