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发现自己最近不太想跟帕卡说话。
没有故意冷战的意思。就是每次帕卡开口,他听两句就不耐烦。帕卡说话本来就慢,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往外倒,以前他觉得这是沉稳,现在他觉得烦。
太慢了,慢到每句话都像在等他回应,但他不想回应。不想回应不是因为帕卡说错了,帕卡什么都没说错,只是他不愿意听了。
帕卡不责备不追问,不在他发火的时候顶回来。无论林见说什么,帕卡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一声“好”。这样的逆来顺受反而让林见更烦。
有一天中午颂吉端了三碗米粉上桌。帕卡照常把筷子搁在林见碗边上,林见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多出来的炒青椒。他以前说过“不用每顿都给我多炒一盘菜”,帕卡记住了。现在那碟青椒还是会出现,只是帕卡不再说是专门给他炒的了。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咸了。”
颂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愣了一下。这碟青椒是他炒的,盐量跟平时一模一样。他看了帕卡一眼,帕卡微微摇了下头。颂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继续擦灯盏。
帕卡把自己面前的碗推过去。“换我这碗。”
林见没有看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一个人吃。
傍晚他在内庭树下翻颂吉的练习本,翻到帕卡手写的那页。每一个“等”字的尾笔都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墨迹由浓转淡,最后一笔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练习本合上摔在石台上。帕卡抄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如果不回来呢,帕卡是不是就继续抄,抄到纸堆满整个大殿,抄到颂吉说主人该吃饭了他才停。
帕卡好像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抄这个字。
这种沉默的等待以前让他觉得被信任,现在让他觉得,像是被无形的铁锁死死缠绕在脖子上的窒息。
他宁愿帕卡开口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样他至少可以发火,甚至打骂‘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可帕卡不问,林见就没有发火的理由。这种感觉最难受了,窝在心里闷着,闷到最后变成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颂吉从厨房后门出来倒水,看见那本练习本被扔在石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搁在躺椅扶手上。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轻声“主人今天在账本上写错了一个字,把“等”写成了“归”,然后又涂掉了。”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那他妈是以前!我现在不想知道了!OK?!”
颂吉没有再说话,端起木盆走进厨房,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林见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知道颂吉是在替帕卡说话,但他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替帕卡说话。颂吉越替他说话,他越觉得自己在被推到帕卡那边去,而他根本没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边。
晚上帕卡查夜的时候在他窗外站了片刻,隔着木格栅往里看了一眼。林见知道他在外面,没有睁眼。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檀木味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了,但还是能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