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天躺在这张床上,颂吉端来那碗米汤,帕卡在大殿里坐了很久,灯火整夜没有熄。现在同一张床,同一股檀木味,他只觉得闷。
帕卡爱得太深了,深到把自己跪在雨里不肯下山,把经文刻在背上等它自己消失,林见承受不住,却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他怕自己回馈不了同等分量的爱,帕卡会越等越失望,自己终究会让帕卡再跪一次。所以林见想逃离这一切。
但他现在没力气,起不来也不想起来。只是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刻痕。
那些曲里拐弯的线条他已经看熟了,闭着眼睛也能描出“等”字的笔画走向。他来之前帕卡每天睡在这张床上,天花板上的“等”字陪了他很多年。现在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觉得那些笔画像一张网,他越挣扎越紧。
第二天早上他在井边刷牙的时候看见帕卡从大殿方向走过来。帕卡今天穿了那件深红的外袍,头发束着,露出额头和眉骨。晨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很亮,轮廓比平时更清晰。林见把泡沫吐在水沟里,撩起衣摆擦了一把嘴。
“我要回趟北京。”
帕卡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米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林见把牙刷搁在井沿上。“这次可能比较久。”
“好。”
林见忽然把擦脸的衣摆放下来。就是这个。永远都是“好”。上次他说要长期留在曼谷,帕卡说“好”。现在他说要回北京,帕卡也说“好”。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帕卡的答案都是同一个字。
不挽留,不追问,只有毫无挣扎的成全。林见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笑帕卡,是笑自己。这两个“好”之间才隔了不到一个月,他已经想走了。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帕卡从不挽留。
“你每次都说好。上次我说要长期留在曼谷,你说好。现在我说要回北京,你他妈也说好。你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觉得我反正花印烙下了,我一定会回来?”
帕卡端着米汤站在晨光里,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怕你说完要回北京,下一句就是以后不用等了。”
林见愣了一下。
“你每次说走,我都不拦你。是因为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拦你不是因为不想留你,是我怕我一开口,就变成让你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你如果为了我留下来,不是你自己选的。我不想让你有一天后悔。”
林见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裤兜里硌着腿侧,他没有拿出来。他看着帕卡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眉骨下那双眼睛没有藏任何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但他没有道歉。
他没有道歉是因为他觉得道歉没用。帕卡等了那么多年,他道个歉就能把那些年的孤独抹掉吗?帕卡跪在雨里不肯下山,他说句对不起就能让帕卡的经文提前消失吗?
林见做不到。他连对自己诚实都做不到,凭什么对帕卡道歉。他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井沿上,端起那碗米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甜,后味有点辛辣。跟第一天喝的那碗一模一样。他端着碗蹲下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井沿边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舷窗外慢慢沉下去的云层,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指节捏得发白。颂吉在他走后给帕卡换了盏灯。帕卡坐在树下,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写的字。墨迹很淡,尾笔轻轻提起来,像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个字念“归”,但被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