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卡坦白之后的头几天,林见不太敢看他的后背。
也不是刻意躲。就是每次帕卡转身去拿东西,或者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经书,林见的视线会自动移开。移到窗台上那朵已经干了的缅栀,移到井沿边颂吉刚洗好的青菜,移到老树底下那把躺椅上铺着的薄褥子。移到任何不是帕卡后背的地方。
林见自己知道为什么。
那天在井边帮帕卡上药,指腹按在他后背上的时候摸到过那道疤。从两个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很长,很旧,边缘已经跟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
那时他以为是刀伤,跟肩膀上那道新口子一样,是外头的人堵他留下的。现在他知道不是。是经文。刻上去又愈合的经文。刻的时候一笔一划都是教里的老人亲手下的刀,刻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他背着石头上了山。
林见蹲在内庭的井沿边抽烟。烟灰掉在水沟里,被残留的井水冲散了。帕卡在大殿里跟老人谈事情,隔着好几道墙,声音传不过来,只有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两声。颂吉从厨房后门出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从他面前经过,往大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今天手还抖吗。”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端碗不抖了。写字久了还抖。”颂吉看了他一眼,“他不想让你看出来。每次你在他就不写字。”
林见把烟头摁灭在陶罐里。帕卡不写字是因为握笔会抖,抖了他就会问。帕卡不想让他问。不想让他问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只是手在疼。
他把烟点上又抽了一口,忽然觉得烦。
帕卡跪在雨里不肯下山的时候他没有来,帕卡背着经文从山脚走到山顶的时候他没有来,帕卡等了二十六年等不及他真心、被刻了满背经文的时候,他在北京录音棚里跟制作人砸耳机。
他从来没有替帕卡做过任何事,现在连问一句“手还疼不疼”都要经过颂吉的口。
颂吉把药汤端进去之后没多久,帕卡从大殿侧门走出来。他没穿那件深红的外袍,只套了件灰白的旧单衣,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握着刚喝完的药碗,碗沿上还沾着深褐色的药渣。
他在厨房门口的石台上搁下碗,转身往内庭走。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林见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没有抬头。
“药喝完了。”林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