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花印必须双方真心才会开。你没有被强迫刻印，你身上的花印是你家里人签下契约时传给你的。但我强迫你接受了一个属于我的印记。那个印记在你身上没有生效，但我的行为违背了教义。安森郁拉的继承人强迫一个没有真心的人接受花印，这是对教义最根本的违背。”帕卡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老人说，你如果连尊重都做不到，你就不配继承。”

“然后你就背着经文上了山。”

帕卡点了点头。“经文刻在背上。每一笔都是教里的老人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一个晚上。石头是祖山上最沉的青石，绑在背上，从山脚走到山顶。到了山顶，就把石头放在地上，跪在石头前面，等雨。”

林见从门口走了过来，在床边蹲下来。他离帕卡很近，能看见帕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怕，是旧事重提时身体还记得那些经文一笔一划刻进去的疼，还记得那块青石压在背上的重量。

“跪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雨就下来了。”帕卡看着自己的手背。“我没有下山。我在雨里又跪了很久。因为我知道我跪的不是神，是我自己。神原谅了我，我没有原谅我自己。”

林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子卷到手肘。在灯火下颜色还是深红色的，但跟初遇那天比起来静了很多。他想起第六章早上帮帕卡上药时看到的那道从脊椎延伸到肋骨下方的旧疤。那不是刀伤，是经文刻了又愈合的痕迹。颂吉说经文不是刻一次就消失的，除非神原谅了经文才会消失。帕卡在后来的几天，在雨里跪的那些时辰，经文还没有消失，是他不愿意让它消失。

“你后来怎么下来的。”

“颂吉上山找我。他那时候刚来不到一年，个子只到我腰。他一个人爬上山，站在雨里，跟我说主人，雨够大了，下山吧。我没有动。他就蹲在我旁边，撑了一把伞。不是给我撑的。他伞撑在我背的经文上方，怕雨把没愈合的口子泡烂了。”帕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他在雨里蹲了很久。后来雨停了。我说你下山吧，他说你不下山我就不下山。我就带他下了山。”

林见从床边站起来，坐到帕卡旁边。床铺轻轻陷下去一点，两个人肩膀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伸手握住帕卡的左手。帕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任由他握着。帕卡的手比他大太多，他只能握住几根手指，但他没有松手。

“经文什么时候消失的。”林见问。

“后来。过了很久。”帕卡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恨自己了。那天晚上背上发痒，第二天早上起来，经文不见了。”

林见低下头。他把帕卡的手指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帕卡的手心温度很高，指节上有旧茧，掌心纹路很深。他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手腕内侧的胎记对准帕卡的掌心。没有发光，没有震动，只是安静地贴在一起。

“我不是你强迫来的。”林见说，“那天在平台上你问我为什么留下来。我说不为什么。我说谎了。你没有戳穿我。你从来不戳穿我。我留下不是因为契约。我没有你等了那么久，但我留下是我自己的意愿。”

帕卡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我知道。”

林见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躲我。躲人这种技术你还没练到家。”

他走出房间，把门虚掩上，靠在走廊的墙上。手心刚才握着帕卡的触感还在，温度很高，硌着指节。他把手放在裤兜里，低头走去厨房。颂吉正在洗碗，看见他进来，没问怎么了，只是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摆在架子上。林见靠在灶台边看着颂吉洗碗，过了半晌颂吉把最后一只碗搁好，擦擦手说：“他跟你说什么。”

“说他背经文是为了我。说你在雨里给他撑过伞。”

颂吉把抹布晾在灶台边。“他那时候不太会当主人。刚接任没几年，做错事，把自己罚得比谁都狠。我在雨里给他撑伞的时候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不吭声。后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怎么照顾九个孩子，学会怎么跟外面的老人打交道。还继续去清莱看那个老人。”

“他把你们每一个人都教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对。他教我们写名字、做饭、认药，还教我们念经。”颂吉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动作很慢。“他最该学的一直没学会。放过自己。”

林见靠在灶台边。菜墩上搁着那把菜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厨房里还残留着上午煮药的味道，苦味淡了，跟颂吉刚切完的葱姜味混在一起，有点刺鼻，但不算难闻。他想起帕卡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像是说出来了就把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了手。

“颂吉。谢谢你在雨里给他撑伞。”

颂吉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龙头旁边。“不用谢。那时候我是他唯一有伞的人。后来你来了，他就有了两把。”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出厨房，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林见的肩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