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又在书桌上拿起另一个日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写的——“2022年9月·始”。
凌砚之看到那个本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个,我认得。”
易祉嵛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来话长。”凌砚之顿了顿,“第一次来你家过夜那天,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你还在睡,我帮你收拾书桌,你的日记本掉在地上,自己翻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易祉嵛,眼神里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一点坦然:“我看到几行字,好像是在写我。你还在睡,我就……看了。”
他说完,急忙摆摆手,补充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它自己……”
“我知道。”易祉嵛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看了也没关系。你看,这不,迟早要给你看。”
凌砚之看着他,心里那点忐忑被这笑容熨帖得平平整整。
“那前面我都看过了,”他说,“我们直接看后面?”
“好~”
易祉嵛应着,却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他凑近一点,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之之~站着好累啊。我可以抱着你坐在椅子上看吗?”
凌砚之:“你……你坐在床上就是了。”
易祉嵛眨眨眼,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啊~我就想抱着你嘛。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讨要摸摸的大型犬。凌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吧。”
易祉嵛眼睛瞬间亮了。他拉着凌砚之在书桌前坐下,自己先坐上去,然后把凌砚之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凌砚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易祉嵛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耳畔。
“好了,”易祉嵛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可以看了。”
【之之今天考试又是第一】
【今天要放国庆了,七天都见不到他。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我看着他收拾书包,忽然有点舍不得。我们明明才认识半个月,我怎么会舍不得?】
【之之说要给我补课,我的天啦,他要给补课!!!这意味着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他。意味着他会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给我讲题,也许还会骂我笨,也许会无奈地笑。光是想想,我就觉得这个学期有盼头了。】
【收假了,要月考。成绩出来就要分班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分班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在同一个班?还能不能做同桌?他还会不会每天坐我旁边,低头写那些我看不懂的竞赛题?
晚自习的时候,秦老师忽然来教室,说因为疫情原因,分班推迟了。
推迟了!不是取消,是推迟。
但对我来说,推迟就等于暂时不用分开。】
【之之选了我做同桌!!!】
【疫情越来越严重了,之之也有些感冒。今天降温,他穿得比别人都厚,可手还是冰凉的。我趁他不注意,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冷得我一激灵。
他身体素质太差了。
等疫情过去,一定要叮嘱他养好身体。每天喝牛奶,多运动,冬天穿厚一点。不能再让他这样冻着。】
凌砚之看到这里,偏过头,看着身后的人:“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你就每天早上给我带牛奶?”
易祉嵛点点头:“对啊。你看你这个身板,一定要好好补补。一到冬天你就冷得不行。”
凌砚之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体寒。”
“我知道。”易祉嵛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一点,“你看,现在你还是长高了不少嘛。”
凌砚之确实长高了。上周在宿舍,室长用测身高的尺子给他量了一下:176厘米。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高了四厘米。
凌砚之想起那些每天出现在桌子里的牛奶,想起易祉嵛每次看着他喝完时那副任务完成的表情。
原来喜欢,是从一杯牛奶开始的。
不是轰轰烈烈,是日复一日的温度。
【疫情封校了,学校要求全部住校。嘿嘿,之之居然骗我说宿舍没有空位了,其实,他就是想和我一起睡吧。嘿嘿嘿嘿】
凌砚之看到这里,脸腾地红了。他别过脸,不敢看身后的人。
“我哪有……”
“明明就有嘛~”
他把下巴搁在凌砚之肩上,凑近他耳边,声音放轻:“之之,你是不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凌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并不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我觉得,我是日久生情。”凌砚之说,“大约是某个寻常午后,阳光从你肩线滑落,你弯腰捡起我掉落的橡皮,或者是你微微一笑的时候。”
“那时我突然明白,你本身就是光源,只是借由万物折射进我的眼睛。”
易祉嵛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爱意不是潮信,没有轰然的涨落。”凌砚之继续说,“它是屋檐下的冰凌,起初只是一滴水的迟疑,在北风里凝结,又在新的一滴里生长。等察觉时,已是满窗晶莹的垂帘。”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易祉嵛相遇:“后来我懂了,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找到那个开始的节点。”
“你这样的人,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事的源头。而我不过是走了很久,终于走进有你的春天里。”
易祉嵛的眼眶微微发热。
“你这个人啊,”凌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好得不动声色。我常想,十六岁的少年能有多好呢?直到遇见你才明白,好是你不自知的好,是你帮人之后低头笑的样子,是你从不刻意温柔,却让我在每个寻常瞬间,都想把喜欢两个字轻轻说出口。”
他看着易祉嵛的眼睛。
“其实日久生情,不过是某天清晨醒来,忽然发现我的心已经在你那里住了很久。而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变好,想要把十六岁所有美好都留给你的少年。”
他笑了笑:“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隆重。”
易祉嵛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之之,你知道吗?从我十六岁生日那天起,我的每一页日记,都是用你送的笔写的。”
凌砚之:“我知道。从我送你笔那天起,我就希望,你的每一页日记,都能用我送你的笔去写。”
易祉嵛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让他继续看。
【今晚和之之一起睡诶,宿舍的床太小,两个人睡真的好挤,但是好安心。
好想抱着他睡,可是,感觉好奇怪。他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算了,不抱了。就这样挨着也挺好。至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之之发烧了!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慌,却还是要冷静,他的手好凉,但是身上很烫。
他本来就身体弱,如果可以,我希望发烧的是我。
送他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靠在我身上,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我抱着他,一直抱着,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个人,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凌砚之的指尖轻轻抚过这几行字。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的字迹里,藏着一个少年最真实的恐惧。
原来,他也害怕,害怕失去我。
【幸好,不是被感染了。
之之没事。之之没事就好。
之之,你一定要好好的。】
……
日记一页一页翻过去。记录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却没有一句是不提他的。
直到他生日这天。
【今天是我生日。
我收到了很多礼物,但只有一份让我想哭。
之之送了我一支钢笔。是他用竞赛奖金买的。是他跑了好几条街,等了半天调货,才买到的。
他把笔递给我的时候,说“生日快乐,易祉嵛。以后你都要快乐,不是生日也要快乐。”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支笔放在日记本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在今天的日记最后,写下一行字: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之之了。】
凌砚之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