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易祉嵛就来了。
他来得很早,早到宿舍楼的门禁刚刚打开,早到晨露还挂在梧桐叶尖,早到凌砚之刚刚洗漱完,正在收拾那几本要带回家的竞赛题集。
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头落成碎金。
易祉嵛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他时不时侧过头看凌砚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凌砚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易祉嵛答得飞快,“看我男朋友。”
凌砚之的耳朵又红了。
其实从昨晚到现在,他都不敢确信,自己真的和易祉嵛在一起了。
昨晚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父母怎么办?
未来怎么办?
这条路,要怎么走下去?
可是今天早上,当他看到易祉嵛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时候,那些问题忽然没那么重了。
他又想起了林书冉说的话。
“凌砚之,你知道吗?爱人先爱己。只要没做错什么,就要坚定自己的选择。”
他当时没说话。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是啊,我们总想为明天铺路,用今天的焦虑编织一个确定的未来。
可时间不是一条可以来回踱步的长廊,而是一扇永远向前推移的门,你永远无法提前进入门后的房间,只能在推门的瞬间,看见门内恰好为你亮起的光。
未来从不许诺形状,它只是悄悄地把每一个现在递到你手上,然后收回上一个。
我们所谓的筹划,不过是此刻心意的延伸,所谓的永恒,也只是无数个此刻的忠实叠加。
当你试图抓住明天的轮廓时,指尖流走的,恰恰是今天唯一的质地。
把心安顿在当下,不是放弃远航,而是明白,唯有此刻的桨,能划开未来的波澜。
易祉嵛昨晚回家后,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个人比较崇尚快乐人生,有什么事先爽了再说。
与其去纠结一个看不到的未来,不如好好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
到了易祉嵛家,兰姨出门买菜去了。
易祉嵛拉着他就往自己房间走。他把凌砚之推到书桌前坐下。
凌砚之一脸疑惑地看着书桌上那个大型收纳箱。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收纳箱,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鲸鱼,喷着水柱。
“这是什么?”凌砚之问。
“打开看看。”易祉嵛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
凌砚之伸手,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还有两个看起来可以随身携带的厚皮笔记本。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透着一股岁月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拿出相册。翻开第一页。
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那是易祉嵛的满月照。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出现在的模样。
易祉嵛凑过来,指着照片:“看,我那时候多可爱。”
凌砚之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照片:“现在也还行。”
易祉嵛笑了,凌砚之一张一张翻过去。
满月,百天,周岁。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一小行字,是温以晴的笔迹:“小嵛第一次自己吃饭”“小嵛会叫妈妈了”“小嵛三岁生日”。
易祉嵛就在旁边一个一个解释。
“这张是在伦敦拍的,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公园,我每天都要去喂鸽子。”
“这张是圣诞节,我妈给我买的这套驯鹿服,丑得要死,我死活不肯穿。”
“这张是幼儿园毕业典礼,我妈在台上演出,没陪我去。”
相册继续往后翻。
伦敦的街道,泰晤士河,大本钟。然后是回国的飞机,京市的机场,新家的客厅。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时光,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故事。
凌砚之忽然意识到,易祉嵛正在把他过去十五年的生活,一点一点摊开给他看。
那些凌砚之还没出现的时间,那些他独自长大的日子,此刻都变成薄薄的相纸,安静地躺在凌砚之的手心里。
那一刻凌砚之忽然明白,他给他看的,不只是相册。是他愿意被凌砚之看见的,全部的过去。
易祉嵛从旁边的日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四个昨晚主持完节目后,下场的时候拜托摄影老师给他们拍的合照。
四个人站在舞台上,背景是毕业快乐的灯光字。
没想到易祉嵛这么快就把它印出来了。
他把照片轻轻放进那一格里,按了按,让它贴牢。
“这可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这样,就圆满了。”
“再翻那两个。”易祉嵛指了指旁边的日记本。
凌砚之放下相册,拿起第一个日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卷起,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易祉嵛 2012。
他打开。日期是2012年3月,易祉嵛五岁的时候。
字迹歪歪扭扭,拼音和汉字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画着涂鸦。内容无非是每天的日常,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妈妈今天有没有陪他。
凌砚之看了几页,忽然意识到这是很私人的东西。
他立马合上,把日记本推还给易祉嵛:“这我就不看了。”
易祉嵛接过来,又推回去:“要看。多了解一下你男朋友我。”
凌砚之沉默了两秒,重新翻开日记本。
他一段一段开始看。
三月的日记里,易祉嵛写今天去了公园,喂了鸽子,鸽子啄了他的手,他哭了。妈妈给他买了冰淇淋,他又笑了。
四月的日记里,易祉嵛写幼儿园的小朋友不跟他玩,因为他说话有口音。他一个人坐在滑梯下面,数蚂蚁。
五月的日记里,凌砚之的视线停住了。
易祉嵛写:【今天又在学校被欺负了。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说我是中国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不是好话。我没有告诉妈妈,因为她最近太累了。】
凌砚之想起易祉嵛之前说过,在伦敦被那些洋人小孩欺负的日子。
那些轻描淡写的被欺负,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字句后面,藏着一个五岁孩子独自吞咽的委屈。
易祉嵛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读到这里时微微僵住的肩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伸手,轻轻翻过这一页:“这就不看了。看后面。”
凌砚之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那一页又翻了回来,又看了一遍。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夹杂的拼音,那些一个五岁孩子能写出的最简单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疼。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易祉嵛看着他,忽然有点后悔给他看这些:“之之,都过去了……”
“我知道。”凌砚之打断他,抬起头,看向他:“我只是想记住。”
易祉嵛愣了一下,凌砚之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时间翻到六月份。这一天的日记,很长。
字迹比之前更歪了,但写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凌砚之认真看起来。
【今天妈妈在奥利弗剧院有舞蹈演出,我不想看演出,就从剧院离开。
妈妈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大本钟下面。
前天刚下了一场大雨,街头还是湿漉漉的。
我越想越难过,就蹲在角落里哭。
我想回国,我不想在伦敦了!
我正哭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他说:“别哭了,给你糖吃。”
他长得好好看,他伸手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他,感觉他好像天使啊。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知知”,知道的知。
他妈妈也在剧院里,进行钢琴独奏表演。
他拉着我一起回去。
分开时,他亲了一下我的脸蛋,我们还约定了下周放假在索普公园见面。
可是,他失约了,我从早上等到天黑都没等到他。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凌砚之看完,愣在那里:“知知?”
易祉嵛以为他吃醋了,赶紧凑过来解释:“就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朋友。”
凌砚之若有所思,易祉嵛以为他还在吃醋:“哎呦,之之~我们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候我才五岁,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是他比较热情吧,我们当时一起回剧院的时候,我妈演出还没结束,他妈妈已经结束表演,在后台等他,分开的时候他就亲了一下我的脸蛋。”
他顿了顿,举起手发誓的样子:“我们都没嘴对嘴!我的初吻还在!”
凌砚之看着他那副急于澄清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你哪里看出来我吃醋了?”他无奈地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很有缘分是不是?”易祉嵛打断他,“你看,他叫知知,你也是之之。”
他俯下身,在凌砚之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说明我们是命中注定。”
凌砚之惊了一下,额头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他抬头看着易祉嵛:“你这什么逻辑思维?”
易祉嵛没回答,只是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继续看。”
凌砚之低下头,继续往后翻。日记翻到了易祉嵛回国后的日子。
【今天又打雷了。好怕。兰姨来陪我睡的。妈妈不在,爸爸也不在。】
【爸爸今天又加班。他说要给我买最大的变形金刚,可是我不要变形金刚,我想要他陪我吃饭。】
【妈妈打电话来,说她还要在伦敦待两个月。我问她有没有想我,她说当然想。可是我想她的时候,她都不在。】
那些字迹渐渐变得工整了一些,但字里行间的孤独,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