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这个孩子从五岁长到八岁。
看着他一个人面对打雷的夜晚。
看着他一个人过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旁边只有兰姨。
看着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顾自己。
【我今天煮了面条,加了鸡蛋。兰姨说很好吃。可是我还是想吃妈妈做的饭。虽然她做的饭其实也不好吃。】
凌砚之的眼眶有点热。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母亲的眼神总是冰冷的,但至少,他还有父亲,还有外婆。
而易祉嵛呢?
他有富足的家境,有宽敞的房子,有花不完的零花钱。
可他也有空荡荡的餐桌,无人陪伴的夜晚,和一个不得不自己长大的童年。
原来,那个总是笑着的人,也曾在深夜里一个人哭过。
原来,那些耀眼的光,是从孤独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日记翻到了八岁那年。
【今天被锁在储物室了。】
凌砚之的手指顿住了。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喊救命,喊了很久,没有人来。
后来我不喊了。我想,可能喊也没用。
我想妈妈,想爸爸,想兰姨。我想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被锁在这里。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好多梦。梦见妈妈回来了,梦见爸爸陪我吃饭,梦见那个叫知知的男孩又出现了,又给了我一颗糖。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开了,是保安爷爷发现的我。
妈妈说对不起,爸爸也说对不起。他们说要放下工作好好陪我。
可是我觉得不需要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凌砚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易祉嵛。
易祉嵛赶忙抽纸替他擦去眼泪:“之之,别哭。都过去了。”
凌砚之摇摇头。他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易祉嵛小学毕业时写的。
【爸爸妈妈真的放下了很多工作陪我。可是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他们以为给我最好的物质就是爱我。可是我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爱自己。
以后我要做一个很好的人。要笑得很多,要让人喜欢。要把那些没人陪的日子,都变成以后能讲出来的故事。】
凌砚之合上日记本。他抬起头,看向易祉嵛。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此刻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凌砚之知道,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一条很深的河。
河底沉着五岁时被孤立的委屈,沉着八岁时被关在黑暗里的恐惧,沉着无数个无人陪伴的夜晚。
可他把这些都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只会笑。
凌砚之忽然明白了。
易祉嵛比他想象中,要成熟得多。也比他想象中,要让人心疼得多。
凌砚之又拿起第二个日记本。那是易祉嵛初中三年的经历。
日记里的字迹已经变得流畅成熟,但字里行间,依然能看出那个少年的轮廓。
他当班长,进学生会,参加各种比赛,努力把自己活得精彩。
【今天学生会竞选成功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
今天演讲比赛拿了第一名。妈妈打电话来说恭喜。她说她看了直播。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今天篮球赛赢了。好多人为我喝彩。】
凌砚之看着这些,嘴角微微弯起。
这个人,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发光了。
直到翻到初二那一年的某一天。
他被造谣和别的女生早恋。其实,也是遭到同班同学的嫉妒。
【怎么办?学校说会通知家长。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那个女孩子……
她是单亲家庭,父亲常年酗酒,殴打她,如果她父亲知道她早恋,肯定会打死她的!
到底是谁啊!造什么谣!
不管了,我去德育处承认是我的错吧……】
看到这里,凌砚之抬起头问他:“你自己一个人揽下了?”
易祉嵛点点头:“对啊,这也没什么。反正我妈在国外,管不上我。我爸公司忙,也没空。”
“可是她不一样。她爸爸真的会打死她的。你不知道,她夏天从来不穿短袖。因为身上有很多伤口。旧的叠着新的,一条一条的。”
“我还帮她报过一次警。也不知道她爸和警察说了什么,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都怪我,鲁莽行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帮到她就算了,还害她身上又多了几道新伤。”
凌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什么话都无法安慰他。
因为就像易祉嵛以前说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算旧账。
他只是轻轻问:“那后来呢?你是怎么说的?”
易祉嵛笑了笑:“我去德育处跟主任说地慷慨激昂,就差学比干把心挖出来给他看。我说她没有早恋。是我引诱的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他忽然大笑起来:“我倒现在都还记得,办公室另一个老师,说我是条汉子,是真男人。”
那笑容很亮,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凌砚之看见了,看见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一点点苦涩。
易祉嵛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幸好,主任真的没有和她计较。只是让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自我检讨。”
“那后来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易祉嵛摇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就没想再纠结了。”
他忽然双手拍在桌子上,语气一转:“但是!真是气死我了。”
“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结果那个龟孙,就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在我初三毕业那天告诉我,当年是他举报的。”
他瞪着眼睛,一脸义愤填膺。
“好家伙,给我气的。有病吧!知道毕业了,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就自曝了!”
凌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明明是被伤害的那个,说起这件事来,却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
他把自己的伤口,都包装成了笑料。
好让别人不必为他担心。
好让自己也能轻松地活下去。
凌砚之忽然想起易祉嵛之前为了他,去引邓烁出来的那些日子。
那些试探,那些套话,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举动。
原来不是天赋。
是经验。
是从小到大,为了保护别人,一次次把自己推出去换来的经验。
凌砚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深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复杂到他无法用语言表达。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易祉嵛的手:“易祉嵛。谢谢你。”
易祉嵛愣了一下:“谢什么?”
凌砚之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之前帮我澄清。”
易祉嵛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你是我男朋友啊。”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格子。
凌砚之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本合上的日记本。
他看着易祉嵛。
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他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只把最亮的一面给别人看。
看着他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事。
凌砚之忽然想起一句话。
每个人的光,都是从某个伤口里长出来的。
而那个最会发光的人,往往受过最深的伤。
他站起身,走到易祉嵛面前。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
易祉嵛愣了一下:“之之?”
凌砚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易祉嵛的肩窝里,静静地抱着他。
易祉嵛僵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他也伸出手,环住凌砚之的背。
“怎么了?”他轻声问,“心疼你男朋友了?”
凌砚之闷闷地“嗯”了一声。
易祉嵛收紧了手臂,把凌砚之抱得更紧一些。
“没事。”他说,声音就在凌砚之耳边,温热而柔软,“都过去了。”
“以后有你了。”
凌砚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静静地照着,照着房间里两个相拥的少年。
照着他们各自的过去,和他们共同的未来。
那些没人陪的日子,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陪的人。
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伤口,终于被另一个人看见。
而看见的那一刻,伤口就开始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