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生日第二天,凌砚之就回家了。
五一劳动节,五天假期,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一个十六岁的人在热闹与寂静之间来回摆荡一次。
易祉嵛送他去车站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记得吃早饭,别一回家就忘了。”
“晚上别熬夜刷题,对身体不好。”
“要是想我了……呃,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凌砚之说,“你也是。”
火车进站的时候,易祉嵛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凌砚之回头。易祉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凌砚之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人流。
易祉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等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五月的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才刚分开,他就开始想他了。
收假后,学校开始筹备高三毕业晚会。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进了每一个年级的教室。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忙着最后冲刺,高一高二的学生则被动员起来,准备节目、布置会场、选拔主持人。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大家都选了课外活动。
易祉嵛和文思悦去了广播站。贺在扬作为艺术生,每天下午都有专业课要上,不能参加课外活动。
凌砚之本来不打算参加任何活动,但学校要求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秦秋云看了他一眼,在报名表上替他勾了“阅读”那一栏。
于是每天下午,他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刷题、看窗外的云慢慢飘过。
倒也自在。
但自在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学校通知:各个社团准备节目,尤其是高一。主持人的选拔也在高一进行。
本来晚会主持人应该在传媒生当中选,但偏偏他们要去市委社区参加朗诵比赛,时间冲突,主持人的位置就这么空了出来。
文思悦,作为广播站的站长,第一个被选中。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易祉嵛:“易祉嵛,你也来试试呗。”
易祉嵛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声音条件好,形象也不错,我觉得你可以。”
易祉嵛挠挠头,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文思悦拽着去了选拔现场。
结果他还真选上了。
晚会负责人拍着他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有灵气,好好练。”
易祉嵛站在那儿,还有点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文思悦,她正对他挤眉弄眼。
还差一个女主持,一个男主持。
文思悦:“我觉得林书冉可以。”
林书冉的气质确实很适合。清冷端庄,往台上一站,就有一种“我是主持人”的气场。
负责人点点头:“行,让她来试试。”
林书冉试完,负责人很满意。
现在就差最后一个男主持了。
林书冉看着易祉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觉得凌砚之就可以。”
凌砚之?易祉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我觉得可以诶!”他立刻附和。
凌砚之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架上了“候选人”的位置。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林书冉一脸理所当然,“年级第一,往台上一站,那就是学霸光环震慑全场。”
“而且,”文思悦补充,“你声音条件其实很好,只是平时不爱说话,练一练就行。”
凌砚之还想说什么,易祉嵛已经凑到他面前:“之之,试试呗。”
凌砚之看着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会负责人看了看凌砚之,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年级第一第二来主持,这个晚会的含金量很高。”
凌砚之:“……”
他看了一眼易祉嵛,那人正对他咧嘴笑,一脸“我就知道你能行”的得意。
算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凌砚之稀里糊涂地,接下了主持人这个任务。
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他们四个人就聚在演播厅排练。
易祉嵛还揽下了写主持稿的任务。他是文科生,写这种东西不在话下。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拿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人。
凌砚之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太紧张了。
每一次开口,声音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虚虚的,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易祉嵛看了一会儿,放下笔,走到他身边。
“别紧张。”他说,“就当台下没人,就我一个。”
凌砚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易祉嵛挠挠头,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晚上我们加练吧。”他说,“放学之后来这儿,我陪你。”
凌砚之愣了一下:“你?”
“怎么,嫌弃我?”易祉嵛挑眉。
凌砚之摇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为他花这么多时间。
晚上九点半,演播厅。
这个时候演播厅已经熄灯了,只有穹顶几盏检修用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高处浇下来,把整个舞台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易祉嵛:“上来。”
台下暗处,凌砚之动了动,没起身。
易祉嵛也不催,就那么垂着眼看他。过了十几秒,凌砚之才磨磨蹭蹭站起来,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住了。
脚前半步就是亮的。
易祉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
“怕光?”
易祉嵛把手里的稿纸往讲台上一撂,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抬手,指腹蹭过凌砚之的小腿外侧,顺着裤线往上,停在膝盖窝那儿,轻轻一勾。
凌砚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半步,跌进了光里。
“这不就进来了。”
易祉嵛站起来,拍了拍手,像干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走回讲台边,重新拿起稿纸,低头翻了翻。
“过来,站这儿。”
他指的是讲台正前方半步的位置,主持人站位,灯光最集中,台下所有人都能看清你的地方。
凌砚之走过去,站定,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易祉嵛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膀,把他往后挪了挪,又往左推了推,最后按着他站定。
“好,就这儿。”
他退后两步,站到台下第一排观众席的位置,抬头看他。
凌砚之被那目光钉住,下意识想低头。
“别躲。”易祉嵛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我看着你呢。”
凌砚之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没动。
易祉嵛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第一排中间,站定。
“低头。”
凌砚之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易祉嵛看着他:“怕什么?你可是主持人,全程焦点,气势要足。”
易祉嵛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讲台边缘,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半米。他抬手,手指点在凌砚之锁骨上方的衬衫扣子上,往下压了压。
“这里,是收音麦的位置。”
指腹顺着衬衫中线往下滑,经过胸口,停在腰侧。
“这里,是手放的位置。”
他握住凌砚之的手腕,把它从身侧拎起来,放到讲台上。凌砚之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木质台面,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被易祉嵛按住。
“别缩。你手放这儿,台下的人就看不见它在抖。”
“这里有讲台,你可以抖,但是到时候真的上台了,你全身上下都会暴露在聚光灯下。你要学会控制自己。”
凌砚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易祉嵛没松开,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开口。”
“……说什么?”
“主持词?算了,你随便说。”
“说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