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易祉嵛。”
易祉嵛听着，没动。
凌砚之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点：“易祉嵛。”
“嗯。”易祉嵛应了一声，手还覆在他手背上，“再说。”
“易祉嵛。”
“再说。”
“易祉嵛。易祉嵛。一只鱼。”
凌砚之一口气说了好几遍，说到最后，声音里竟然带出一点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易祉嵛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台下第一排观众席的位置，抬头看着他。
“行。”他说，“就这么说。”
“之之，你可以的，要相信自己，你第一次主持，紧张是肯定的，多练练就好了。”
易祉嵛又说：“你看，你军训结束那天，当着高一新生的面发表感言，就很自然啊。”
凌砚之摇摇头：“那不一样，这次是全校师生一起，很隆重，我怕说错词。”
易祉嵛笑着对他说：“没关系，我会在你旁边，接住你所有的问题。”
凌砚之站在台上，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再低头。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凌砚之终于不再紧张了。
六月初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再过两天，6月5日，就是高三毕业晚会。晚会结束后，就放五天高考假。
今天下午，全校大彩排。
他们四个主持人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音乐响起来，一切都准备得很顺利。
文思悦的声音清澈，林书冉的沉稳，易祉嵛的活泼，凌砚之的恰到好处。
四股声音交织在一起，配合得天衣无缝。
负责人坐在台下，满意地点点头。
“好！”他站起来，“非常好！就照这个状态，晚会没问题！”
彩排结束，已经是饭点了，易祉嵛拉着凌砚之往食堂走。
“今天表现不错啊，”他边走边说，“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凌砚之看他一眼，没说话。吃完饭，易祉嵛又拉着他不放。
“走，去操场散散心。”他说，“你别总闷在教室学习。”
凌砚之想拒绝，但易祉嵛已经拽着他的往操场走了。
六月的天气初现燥热，傍晚的风却还带着一点凉意。操场上人不多，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跑步，远处的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
两个人并肩走着。
易祉嵛喋喋不休地分享着最近的趣事，文思悦又在广播站念错了稿子，贺在扬又被专业课老师骂了，因为画得太抽象。
凌砚之听着，一直看着他笑。易祉嵛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
“没什么。”凌砚之说，“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样子挺好玩的。”
易祉嵛看着凌砚之。那个人站在夕阳里，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那么好看。
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真的好希望，这个人只属于他。
就在这时，广播站放起了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易祉嵛愣了一下。
是梁静茹的《勇气》。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易祉嵛听着，心里想的全是凌砚之。
操场上的扩音器还在唱：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他的心，何尝不是一直在温习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这份感情是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说服自己可以等，等到他们有足够能力的那一天。
说服自己，就算有一天，凌砚之忽然说要放弃，他也不会后悔曾经喜欢过。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易祉嵛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点醒了。
爱真的需要勇气。
需要面对流言蜚语的勇气，需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的勇气，需要面对可能被拒绝的勇气。
但更需要勇气的是开口。
凌砚之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的易祉嵛。
“你干嘛呢？”
易祉嵛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句歌词：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他突然想说了。
他想告诉凌砚之：我真的好喜欢你。
不是那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喜欢，是那种……
是想和你一起去剑桥，是想和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牵着你的手说“这个人是我的人”的喜欢。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易祉嵛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凌砚之。
那个人站在夕阳里，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一点担心。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是啊，不管多少人，他都能一眼找到他。
因为他的目光，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不管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他。
易祉嵛想，他确定了。
他一定会告诉他。
等不了下一个夏天了，就在毕业晚会那天。
凌砚之见他一直不说话，朝他走过来：“你怎么了？”
易祉嵛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之之，”他说，“我们都需要勇气。”
……
晚上，凌砚之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他睡不着。
他在想易祉嵛的那句话：我们都需要勇气。
是自我感慨？还是只是听到了广播站的歌？
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那首歌的歌词？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可是，光有勇气就够了吗？
他想起自己的家庭，想起母亲那双永远带着隔膜的眼睛，想起奶奶临终前未说完的那句话，想起父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
他拿什么去承诺未来？
拿什么去保证，这份感情不会在现实的重量面前，碎成齑粉？
算了，还是等吧。
等这个夏天过去，等下一个夏天到来，等他们再长大一点点。
到那时，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剑桥相遇。
在异国的图书馆里，在铺满银杏叶的校园小径上，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他一定会把“我喜欢你”这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