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喜欢你。”
凌砚之:!!!
对,没错,贺在扬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没有任何前缀和铺垫。
“你可能觉得不可能,不敢相信。”他说,“但我既然敢这么说,那就绝对没错。”
他转过头,看向凌砚之:“你要是看不清,那我告诉你,住校那次,你骗他宿舍没有空位。我为了帮你圆谎,才说我妈提前把那个床位给我占了。”
凌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以为那是巧合。他以为那是天意帮他圆了那个拙劣的谎言。
原来不是,是贺在扬。
是贺在扬在帮他。
贺在扬看着他那个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可能觉得莫名其妙,觉得我有病,突然跟你说这些。”
贺在扬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这份感情里,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易祉嵛他也在一旁陪你演出。”
“我知道,”贺在扬继续说,“在这个年纪,这份感情太年轻,或许说太幼稚。”
他看向凌砚之:“但无论如何,它至少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看清彼此的心意。”
凌砚之垂下眼。他想起那些日子里易祉嵛的笑容,想起他趴在讲台上问他数学题的样子,想起他生日那天收到钢笔时红了的眼眶,想起他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想起他说的谢谢你找到了我。
谢谢你三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他今天才真正看懂。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贺在扬往那边看了一眼。
易祉嵛和林书冉一起走上来,两个人像是刚聊完什么,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们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凌砚之和贺在扬。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林书冉和贺在扬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搞定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回到各自的教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只剩下凌砚之和易祉嵛。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金色的河。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目光里,已经装下了千言万语。
十六岁的喜欢,终于从一个人偷偷藏着的秘密,变成了两颗心心照不宣的共振。
……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值日生擦黑板的沙沙声。
凌砚之和易祉嵛并排走着,肩膀偶尔蹭到,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那一点温热,却留在了衣料上,也烙进了皮肤里。
凌砚之想,这算什么?
像两个揣着赃物的小偷,在人群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什么?
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仅仅是十六岁过剩的荷尔蒙,一时兴起的错觉?
万一这滚烫只是一场漫长高烧的开端,等烧退了,只剩下尴尬和悔恨,又该怎么办?
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挣来一份,拿什么去承诺另一个人的未来?
凌砚之害怕这份感情太年轻,年轻得撑不过下一个夏天。
害怕现在的纯粹,会在未来变得复杂。
有时候他想,喜欢怎么会是这样一件沉重的事。
他计算着父母鬓边的白发,盘算着未来需要多少底气才能把“我们”说成一句陈述。
包里的零花钱是父母给的,脚下的路是父母铺的,他连自己都还没真正拥有,又怎么敢去认领“我们”?
父母总说,等上了大学,一切就好了。
可好是什么?
是离开那个小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然后呢?
他有种可耻的预感:距离和时间或许不会让想念发酵,只会让它变质。
他怕自己所谓的喜欢,只是一株长在习题册和考试缝隙里的杂草,一旦换到更广阔的天空下,见过真正的森林,就会羞赧地枯萎掉。
他更怕的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自己内心那点光,原来不过是磷火,风一吹,就散了。
那岂不是把易祉嵛也拖进这虚无的火光里,一起烧成了灰?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话涌到舌尖,又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他只是更用力地踢着路上的石子,看它咔哒咔哒地滚远,消失在暮色里。
他想,等吧。
等时间像河流一样,把他冲刷成更坚固的样子。
等他能真正用自己的双手接住一份感情,而不是用父母给的生活费,去支付一场可能醒来的梦。
到那时,如果这份心意还在,如果这目光还追着同一个人,他一定第一个说出口。
但现在,他只能把这份滚烫的、复杂的、未经淬炼的喜欢,偷偷存起来,像存一笔不知有无利息,也不知能否兑现的定期。
易祉嵛走在他旁边,也低着头,也在想。
他在想林书冉说的那些话——
“他心里可能有顾虑。”
“他不敢告诉你。”
他在想凌砚之的家庭,想他背负了六年的那场意外。
易祉嵛忽然停下脚步。
凌砚之走出几步,感觉到身边的人不见了,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之之。”
凌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易祉嵛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觉得我们可以了,等你愿意告诉我。
不管多久,我都等。
但话涌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几米的距离,而是各自世界里那些还没理清的线。
那些线,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他们先长成能为自己负责的人。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走吧,送你回寝室。”
凌砚之愣了一下,他以为易祉嵛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笑,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凌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得更懂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走到尽头,宿舍楼到了。
易祉嵛停下脚步,看着凌砚之:“之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快进去吧,要门禁了。”
凌砚之站在那里,看着他。
暮色渐渐深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看着易祉嵛被路灯照亮的侧脸,他忽然很想说:“等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易祉嵛还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黄的路灯,看着他。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
等我。
等我长大。
等我能够站在你面前,不再害怕,不再犹豫,不再用借口逃避自己的心意。
等我能用我自己的手,握住你的手。
然后,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喜欢你。
很久了。
从那个军训的午后,从你第一次叫我之之开始。
从我第一次在黑暗里听到你的声音,从你第一次握着我冰凉的手入睡。
我就喜欢你了。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