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语气。
那是被困在黑暗里太久,已经不再相信会有人来的人,在看到光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在扬转过头,看着他:“这些话,我猜,他肯定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吧。”
凌砚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贺在扬靠在窗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凌砚之,你是不是觉得一只鱼他很受欢迎?”
凌砚之没有回答。
“他确实很受欢迎。”贺在扬说,“性格开朗,家境优渥,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从小到大,朋友不少,真心也不少。”
“但那些热闹是浮在水面的油彩。看起来斑斓,底下却空荡荡的。”
凌砚之安静地听着。
“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是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还能并肩的人。”贺在扬说,“可是很多时候,我也读不懂他。”
他看着凌砚之:“他心里真的把你当做重要的朋友,或许是超越朋友的存在。”
“不是说我这个朋友不重要,也不是他见色忘友。是他需要一个……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贺在扬看着凌砚之:“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凌砚之垂下眼眸,贺在扬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往下说了。
有时候,有些话,得当事人亲自去对彼此说才有用。
于是他岔开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感觉你们被做局了,最近老是被针对啊?先是你被诬陷早恋,然后又是一只鱼被锁图书馆。”
“你俩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贺在扬不说这些话还好,一说凌砚之就觉得不对劲了。
对啊,这两件事,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如果联系起来呢?
是邓烁吗?应该不会吧?他刚公开道歉,请了一周的假才回来。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寻衅滋事。
可如果不是他,那是谁?易祉嵛在图书馆的事情,真的只是意外吗?
“贺在扬,”凌砚之说,“你陪我去个地方。”
贺在扬跟着凌砚之来到学校监控室,得了老师的同意,他们翻看了昨天晚上的监控回放。
屏幕闪着灰白色的光。画面很暗,图书馆门口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圆。
时间轴往后拖。
21:13,凌砚之离开图书馆。
21:18,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那人穿着校服,帽子扣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完全看不清长相。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没有丝毫犹豫就推门进去。
21:19,图书馆的灯灭了。
21:21,那个人影从图书馆里出来,快步消失在画面的另一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
贺在扬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一定是他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穿校服,戴帽子,戴口罩,明显是有预谋的!”
凌砚之却说:“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如你所说,易祉嵛在学校人缘很好,从来没有得罪过谁,那么别人就没有理由来害他。”
贺在扬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冲我来的。”
贺在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确定?”的怀疑。
“不会吧?你虽然没一只鱼那么闹腾,但你这么老实,这个世界疯了吗?你这么老实的人都会得罪人?”
凌砚之看着他:“当然会。比如羡慕嫉妒恨。”
“任何人都会被嫉妒,嫉妒从不挑人。它甚至不需要理由。有些人嫉妒你,是因为你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还有些人嫉妒你,是因为你拥有他们丢掉了的东西。”
“你老实,你没争,你没抢,你甚至主动退让,这恰恰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因为你让他们看见,原来路可以不这么走,原来人可以这样活。而他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回不去了。你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成了另一种可能的活证据。”
“所以被嫉妒从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无声的对照。”
贺在扬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是邓烁?”
凌砚之说:“我不确定,但是这一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诈他了。”
凌砚之看着贺在扬:“贺在扬,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贺在扬没问是什么忙,他点了点头。
……
两天后,易祉嵛返校。
头上的针线还没拆,被纱布包着,像一块小小的白色补丁。温以晴本来还想让他多休息几天,但他坚持要回学校。
“妈,我真的没事。”他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说,“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
温以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教学楼,易祉嵛一上楼梯就看到了站在走廊的凌砚之。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去。
“之之!”
凌砚之看着他跑过来,看到他额头上那块白色的纱布,眼里流露出心疼的表情。
易祉嵛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跑到他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手没事了吧?”他的眉头皱着,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你这双手是拿笔的,可不能受伤……”
凌砚之就那样让他握着,看他低着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掌心,看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易祉嵛。”
易祉嵛抬起头,凌砚之看着他的眼睛。
“身体上的伤不疼了,”他说,“那心理上的呢?”
易祉嵛愣了一下。随即,他苦笑了一声:“贺在扬和你说啦?”
凌砚之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抽回手,语气平淡地说:“行,那我也没事。你再晚点,我伤口就愈合了。”
易祉嵛无奈地笑了一声:“好啦,我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这些负面情绪,没必要说出来影响你的心情。”
“那你就可以让我说?”凌砚之问,“让我的负面情绪影响你?”
易祉嵛愣了一下,凌砚之往前走了一步。
“易祉嵛,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
易祉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做发誓状:“好好好,我知道啦,状元说的是。”
凌砚之没有笑:“你每次都这样,笑嘻嘻地答应,转过头就忘了。”
易祉嵛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放下手,看着凌砚之的眼睛。
“那好。这次我发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有什么事,一定告诉凌砚之同学,不许隐瞒。如有违背,任你处置。”
凌砚之看着他,终于,嘴角弯了一下。
易祉嵛看到他笑了,自己也放松下来。
“行啦,”他说,“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真的没事。”
凌砚之看着他,忽然说:“易祉嵛,我可能知道是谁关的图书馆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