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的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但易祉嵛眯着眼睛,第一次觉得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也很好听。
因为亮。因为有人在他身边。因为黑暗终于退去了。
“磕破了皮,没伤到骨头,缝两针就好。”校医戴上手套,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小伙子,忍着点。”
易祉嵛点点头,余光一直落在站在门口的凌砚之身上。
凌砚之靠着门框,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祉嵛想开口说什么,校医的针已经刺进了头皮。麻药起了作用,不疼,但能感觉到线穿过皮肤时的轻微拉扯感。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余光里,门口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李允中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易祉嵛满头是血地坐在诊疗椅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心里想的全是:完了,教师资格证不保。
来的路上,已经通知易祉嵛家长了。
易闻远几乎是跑进来的,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系好,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冲过来,看到儿子头上缝针的场面。
“爸,我没事。”易祉嵛扯出一个笑,“就蹭破点皮。”
易闻远没有说话,然后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温以晴。
凌砚之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下意识地站直了。
他在视频里见过她很多次,她偶尔会凑过来打招呼,笑着叫他之之。但真人站在面前,他才发现温以晴比视频里更瘦,气场也更锋利。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凌砚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他的手:“之之?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嵛他……”
“易祉嵛妈妈,您先别激动。”李允中连忙上前,语气尽量平稳,“我刚和校长通过电话,情况基本清楚了。是图书馆的开关跳闸,负责关门的大叔看里面没开灯,以为又是哪个学生粗心忘了锁门,就把门关了。易祉嵛当时在三楼自习,没来得及出来。”
温以晴的眉头越皱越紧:“好端端的怎么会跳闸?还有,工作人员不知道检查一遍再走吗?”
她的目光越过李允中,落在正在缝针的易祉嵛身上:“我们家小嵛,有幽闭恐惧症!那么封闭黑暗的环境,要是发病了,你们怎么负责!”
凌砚之站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幽闭恐惧症。
易祉嵛有幽闭恐惧症?!
凌砚之心里短暂震惊后,才后知后觉心疼。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易祉嵛在那片黑暗里经历了什么。
不敢想他当时有多绝望……
李允中被温以晴的话堵得一顿,随即点头:“易祉嵛妈妈,您先消消气。您说得对,这是学校的工作疏忽。校方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给个交代是应该的。”温以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余怒,“等会儿,我就接孩子回家。”
缝针结束了。
校医剪断最后一根线,用纱布敷住伤口,开了一堆消炎药和换药说明。易祉嵛从诊疗椅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脸上挂着笑。
门口的一群人涌进来。
温以晴第一个冲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小嵛……”
“妈,我没事。”易祉嵛拍拍她的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温以晴没说话,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易祉嵛偏过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凌砚之:“多亏了之之。是他找到我的。”
温以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走过去,又拉起他的手:“之之,晴姨谢谢你。”
凌砚之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
“我只是后悔。早知道,刚刚就不回教室了。”
“没事的。”易祉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也是想回去给我拿笔记嘛。”
易祉嵛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你的手怎么样了?”
凌砚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砸玻璃,玻璃渣子划伤了手,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没事。”
“骗人。”易祉嵛看着他,“我看到流血了。”
他转向校医:“医生,麻烦您给他包扎一下。”
“小伤口,明天就好了。”凌砚之说。
“包一下。”易祉嵛坚持。
凌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校医用碘伏给他消毒,贴上创可贴的时候,易祉嵛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做完这一切,温以晴揽着易祉嵛的肩膀往外走:“必须回家休息两天。”
易祉嵛被她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之之。”
凌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
易祉嵛走回来,凑到他耳边。
“谢谢你。”易祉嵛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不是谢你今天砸了门。”
“是谢谢你……找到了我。”
“我会一直找你。”凌砚之没有犹豫地说道。
易祉嵛笑了。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被需要,不是被喜欢。
是被找到。
易祉嵛被接回家休息了两天。这两天,凌砚之一直心神不宁,不仅仅是觉得图书馆那事奇怪。
还有温以晴说的那句话:“我们家小嵛,有幽闭恐惧症。”
他需要知道更多。
课间操的时候,他找到贺在扬。
贺在扬正坐在座位上画画,看到凌砚之,他从教室出来。
“状元?稀客啊。”他笑着,“找我有事嘛?”
凌砚之没跟他兜圈子:“易祉嵛有幽闭恐惧症?”
贺在扬的笑容收了一点:“他和你说了?”
“没有。”凌砚之顿了顿,“他妈妈在校医室说的。”
贺在扬沉默了几秒,往旁边走了几步:“这事啊,和他小时候被校园霸凌有关。”
贺在扬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他没和你说过啊?”
“……我知道他被霸凌过,”凌砚之说,“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说。”
贺在扬点点头:“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吧。”
“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一群同学锁在学校储物室里了。就是那种放扫帚拖把的杂物间,又黑又窄,窗户都没有。”
“他本来就有夜盲症,”贺在扬继续说,“而且那时候才八岁。被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阳光照在他脸上,凌砚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平稳地讲述着另一个人的创伤。
“从那之后,他就被确诊了幽闭恐惧症。”
凌砚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是易祉嵛不为人知的一面,是易祉嵛从未展现给他的一面。
他想起易祉嵛被扶起来之后,靠在他肩上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