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课间操刚结束,凌砚之被秦秋云叫去办公室。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一班教室后门喊人。
“邓烁,秦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邓烁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贺在扬。
邓烁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他来叫我?他发现什么了吗?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他合上书,站起来,步伐平稳地往外走。
到了秦老师办公室,邓烁走进去。
凌砚之,易祉嵛,贺在扬都在。
“坐。”秦秋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邓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邓烁,”秦秋云开口,“你老实跟我说,前几天晚上,你是不是去图书馆关了灯?”
“秦老师,我没有啊?”邓烁皱起眉头,眼神真诚得像一面镜子,“那天晚上我去德育处交忏悔书了,凌砚之可以给我作证。我回来的时候还碰到他,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看向凌砚之,目光坦荡。
凌砚之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秒:“你是去交忏悔书了没错。但是你回来的路上,完全有时间去一趟图书馆。”
邓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荒谬的指控。
“那好,就算我有时间去图书馆,”他说,“那我为什么要去关灯?我闲得没事干吗?”
“可是我都看见了。”
贺在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烁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贺在扬从他身后绕过来,站到易祉嵛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那天晚上,我从画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你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邓烁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一秒。
那天晚上,他的确碰到了从画室出来的贺在扬。
但是只有一秒。两个人甚至没有对视。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裹得严严实实。贺在扬怎么可能认得出他?
是诈他,邓烁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在诈我。
他不能让对方看出他的慌乱,更不能陷入自证。
一旦开始自证,就等于承认了对方的指控成立。
“那就算和你说的一样,”他开口,语气平稳,“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去关灯?我干嘛要把易祉嵛关在里面?”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凌砚之说。
“什么?”
邓烁转向凌砚之,正要开口反驳——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易祉嵛。
“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了还这样。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小,不懂事,长大了自然会改。”易祉嵛俯下身,凑近他,“现在看来……”
“有些人的骨子里就是恶。改不掉。”
邓烁仍然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装。”易祉嵛直起身,退后一步,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你接着装。”
他转身走回椅子边,却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你把我锁在图书馆,”他说,“是为了报复我诈你举报的事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邓烁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件事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报复你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易祉嵛看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邓铭泽。”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邓烁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盯着易祉嵛,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易祉嵛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听到自己以前的名字,还不习惯了?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这个名字了吧?”
邓烁说不出话。
“也对。施暴者永远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所以,你当然不记得。”
易祉嵛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我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
“记得你是怎么带领你的小团体孤立我。”
“记得你是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记得你是怎么把我锁在储物室。”
他停下来,看着邓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他等待了八年的东西,恐惧。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不想说没关系,”易祉嵛退后一步,“我帮你说。”
“邓铭泽。北城小学一班学生,常年稳居年级第一。这个人,总是想要和别人比,想要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没错,他一直都是。”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易祉嵛的小孩,出现在他的世界。这个孩子,家世好,成绩好,性格好。”
“所以邓铭泽嫉妒他。”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他带头孤立他,欺负他,校园霸凌他。”
“后来,因为情节严重,他将易祉嵛锁在学校储物室关了一整夜,学校念在他年纪尚小,他父母求着易祉嵛的父母放过他,于是他带着他转学了。”
“如今,他到了北辰一中上高中,改名邓烁。”
“你住口!”邓烁终于爆发了。
“够了!”
秦秋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邓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再动。
秦秋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邓烁。老师一直觉得你成绩好,行事稳当,是个可造之材。”
邓烁低着头,不敢看她。
“可是你呢?”
“因为嫉妒,心生怨恨,蓄意举报同学。因为记恨,故意陷害同学。”
她深吸一口气:“幸好易祉嵛没什么大事。但凡他出了什么事,你觉得,警察会查不到你头上来吗?”
“你真让我失望。”
秦秋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秦秋云,自问教书育人快二十年了。”
“居然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邓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脊梁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压弯。
但他还在挣扎。
“秦老师,我根本没有把他锁在图书馆。李老师不是和学校核实了吗?是负责关门的大叔以为没人了才去关的门。冤有头债有主,怎么能怪我呢?”
“如果不是你去叫的人,”凌砚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巡查的叔叔怎么会去关门?”
邓烁转过头,凌砚之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问过了。大叔说,那天晚上,有个人跟他擦肩而过,说‘图书馆没人了,门还没锁’。大叔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是学生,以为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
“晚上在图书馆待的人,就只有我和易祉嵛。那位大叔见灯都关了,就以为没人,所以才锁了门。”
邓烁看着他,嘴唇抖动着:“你无凭无据,凭什么就说是我?”
“我们看过监控。”
贺在扬开口了:“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背影和一双眼睛。那天晚上,我虽然与你擦肩而过,但是我记住了。”
贺在扬又说:“不是小爷我吹,我见过的人,都过目不忘。就算你裹成木乃伊,我也认得出。”
他看着邓烁的眼睛:“而且我这几天还观察过你的背影。和监控里的,高度契合。”
邓烁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邓烁。”秦秋云的声音打断了他,“你自己去德育处交代清楚吧。”
“如果你一口咬定不是你干的,我们就只能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到时候,就不是记处分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报警这两个字彻底砸碎了邓烁心里最后那根支柱。
他八年前经历过一次。
母亲跪在易祉嵛家门口求情的样子,父亲皮带抽在他背上的声音,转学那天全校同学指指点点的目光。
那些他以为已经随着“邓铭泽”这个名字一起被埋葬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此刻就算他心里再镇定如神,也装不下去了:“我……”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他终于说出口了。
“我就是……气不过。气不过他诈我,就想要教训一下他。”
“我没想到……他会发病。”
秦秋云的脸色沉了下去:“教训一下?”她的声音是止不住的愤怒,“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她站起来,手指着邓烁,气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和我去德育处,等你家长来。”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邓烁父母的号码。
通知完,她又看向易祉嵛:“我跟李老师说过了,他跟你家长说了,一会儿他们也到校。”
邓烁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他知道,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凌砚之的声音响起来。
“邓烁。”
凌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要不是我们在秦老师这里查学生身份信息,知道了你的曾用名,”他说,“我们还真看不出是你干的。”
邓烁愣住了。
凌砚之继续说:“其实我们今天叫你来问的这些话,不过是我们的猜测而已。”
邓烁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可惜你做贼心虚,我们三言两语,就把你的话套出来了。”
“我起初倒宁愿相信,是真的开关跳闸。”
“我倒情愿是天灾,而不是人祸。”
邓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记。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原来贺在扬说的看到你往图书馆去,可能只是看到他往那个方向走。
原来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根本不足以指认任何人。
原来他输给的,不是证据。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邓烁愣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肩膀抖动着,像哭又像笑。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疯狂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