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太多想问的了:你那天说做不了朋友是什么意思?你和林书冉到底在聊什么?你回来之后为什么总是躲着我的眼睛?你还愿意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可是此刻,这些问题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没想问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有点涩,“我就是……觉得你还没睡。”
沉默。然后凌砚之轻轻笑了一下。
“易祉嵛,不好意思,这些天把我的负面情绪带给你了。”
易祉嵛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在黑暗中望向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有什么。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如果你想哭……我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他其实想说:如果你难过,我愿意陪你一起难过。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逾矩了。
凌砚之没有哭。
他只是又那样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易祉嵛,你人真的很好。”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更轻,像自言自语:“喜欢你,大概是人之常情吧。”
易祉嵛没听出话外之意,还以为是凌砚之在夸他。
他不知道,凌砚之正是要这种含糊。他想让这句话被听见,又不想让它被听清。
想把心意递出去,又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当然了。本少爷人见人爱,你只是品味正常而已。”
凌砚之没有说话,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良久,他再次开口。
“易祉嵛,好像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的故事。”
“作为朋友……我很抱歉。”
“没什么的,之之。”易祉嵛立刻说,声音轻而认真,“你愿意告诉我,那是我的荣幸。你如果不愿意说,肯定有你的原因。我怎么能强迫你呢?”
凌砚之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柔。
“……那我和你说说吧。就当是……发发牢骚。”
“你的事,不是牢骚。”
凌砚之没有再笑。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个妹妹。”
“她叫凌知窈。知是知道的知,窈是窈窕的窈。她比我小四岁。很乖,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画画很好看。她画过一幅全家福,画里有爸爸、妈妈、她,还有我。她把妈妈画得很漂亮,把自己画得很小,站在妈妈旁边。把我画得很高,站在她旁边。”
“那幅画,现在还贴在我房间的墙上。”
易祉嵛:“啊?这还真没听你说过。”
“她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
易祉嵛:“!!!”
“是我没有看好她。”凌砚之说,“她才从阳台摔下去了。”
“后来警察说,是栏杆腐朽了,承受不住一个六岁孩子的重量。那是个意外。”
“但我妈妈,不认为那是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黑暗吞没:“她死了。我妈妈从那天开始,就讨厌我了……不,应该是恨……”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易祉嵛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单。
“我理解的。”凌砚之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作为哥哥,没有照顾好妹妹,是我的错。”
“都怪我……怪我那天没有多看她一眼,怪我没有早点听到动静,怪我没有及时跑出去……如果我没有一直在房间里刷题,如果我能多陪她玩一会儿,如果我把阳台的门关好,如果……”
他没有说完。
但易祉嵛听到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看不清凌砚之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
眼泪是没有声音的,可是悲伤会从呼吸的频率里泄露出来,从拼命压抑的颤抖里渗透出来。
易祉嵛忽然想起除夕夜,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当时凌砚之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回复他说“有个妹妹是挺好的,如果可以,我也想”。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平常的附和。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沉重。
“我……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凌砚之的声音带着湿意。
“除夕那天……我说我想要个妹妹……”
易祉嵛几乎不敢说出完整的句子。那些随口的愿望,此刻成了扎进对方伤口的刺。
他想拔出来,却发现刺已经在那里太久了,拔出来只会流更多的血。
“没事的。”凌砚之说,“你是无心之举。而且我也没告诉你,不知者无罪。”
凌砚之还想继续说,易祉嵛打断他,声音发紧:“之之,别说了。”
“这不是你的错。”
“你那时候才十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抑制不住的颤抖,“十岁。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一个十岁的孩子,根本担不起一条人命的重量……”
“都过去了。”凌砚之打断他,“孰是孰非,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
易祉嵛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他忽然意识到,凌砚之需要的或许不是有人帮他重新厘清那场陈年事故的责任归属。
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完。
于是他沉默了。
凌砚之也沉默了很久。然后,像下了某种决心,他再次开口:“我还有一件事,也没有完全告诉你真相。”
“我开学那天迟到,不是去医院复查。复查是军训期间的事。那天我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想带一张妹妹的照片……”
他停顿了一下。
“被我妈看见了。”
“她问我拿照片干什么。我说……想把妹妹带在身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突然把照片从我手里夺过去。”
“她说……”他的声音几乎破碎,“她说我假惺惺。说人都死了,装给谁看。”
“然后她就被气晕过去了。”
易祉嵛想起开学时凌砚之的姗姗来迟,想起他永远平静的表情下偶尔掠过的阴影,想起那次在医院,秦秋云欲言又止的“有些事,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他会自己说的。”
原来,秦老师没说出口的话,是这样的……
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凌砚之,背着书包准备迎接崭新的高中生活,只是想带一张妹妹的照片,却换来母亲这样的指控。
他更无法想象,那一刻的凌砚之,该有多么伤心。
“之之……”
“所以我来迟了。”凌砚之轻声说,“那天我在医院陪妈妈,错过了报道。”
易祉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那些他习以为常,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一个完整的家,一对虽忙碌但爱他的父母,随时可以分享的喜怒哀乐……
对另一个人来说,是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的奢侈品,甚至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语言的贫瘠。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坚定地握住了凌砚之的手。
凌砚之的手一直都很凉,但是此刻握在手里,比他想象中更凉。
凌砚之的手指甚至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种温度,又像是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但他没有抽开。
易祉嵛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怀疑对方也能听见。但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那样握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去暖那只冰凉的,独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手。
凌砚之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很轻。
“易祉嵛,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的家庭,因为我支离破碎。我和母亲之间,永远隔着妹妹这条人命。”
“她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所以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这是我这些年来最幸运的事情。”
“你总是那么开朗,那么自在。你可以毫无顾虑地把情绪写在脸上。你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测别人的情绪,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用估计未来会发生什么。”
“你的家庭那么温暖,你的父母那么爱你。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我很羡慕的。”
“羡慕你的家庭,羡慕你的性格,羡慕你有做一切选择的权利。”
“有很多时候,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羡慕你。”
“之之。”
易祉嵛打断他,他侧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凌砚之的方向。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用羡慕我的。”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你不用成为谁,也不用羡慕谁。”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黑暗中,他感到凌砚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凌砚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静静地让易祉嵛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偶尔有远处的车声,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回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砚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哭累了,那些压抑了许多年的眼泪,在这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年面前,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是,有些话,也没有完全说出口,比如,他是凌家养子,又比如,他以前有抑郁症……
易祉嵛没有松手,也没有问那些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此刻,他只需要在这里,握着这只手,让这个被悲伤和愧疚压了太久的少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夜色如墨,将所有的秘密都妥帖收藏。
少年们并肩躺着,手还握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