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忽然安静了。
不是刻意的疏远,也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像湖面结了薄冰,谁都不敢先踏上去。
凌砚之返校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依然准时上放学,他把悲伤藏得很深,深到旁人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易祉嵛知道,他低头翻书的时间变长了,站在窗边发呆的次数变多了,还有,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淡了许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易祉嵛当然不会那么不识趣。
他不再在课间跑去一班了。那些曾经理直气壮的借口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只是偶尔在走廊尽头远远看凌砚之一眼,确认他还在,还站着,还在呼吸,然后悄悄转身离开。
下午他们还是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晚自习结束,易祉嵛照例送凌砚之回宿舍。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从前总是热闹的,易祉嵛总有说不完的话,凌砚之偶尔回应,偶尔只是听。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风还是那样的风,只是沉默取代了一切。
当初那些关于感情的秘密,无论是贺在扬还是林书冉,还是被自己反复审视却不敢命名的情感,都被他们心照不宣地藏了起来。
藏进不敢交汇的目光里,藏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进刻意保持的那几厘米距离里。
像两只同时感知到季节变化的候鸟,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羽翼,停在各自的枝头,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
直到这周放假。易祉嵛正准备收拾书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z:“这周还补课吗?”
易祉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确定不是假的:“补。你方便来我家吗?还是我去找你?”
z:“我去你家吧。”
……
晚上,贺在扬家。
杨姨在楼下忙,贺在扬和易祉嵛在楼上并排坐在书桌前,手里都拿着笔,面前摊着作业,但谁都没写几个字。
贺在扬压低声音:“怎么样?状元……和你说什么没有?”
易祉嵛握着笔,沉默几秒才开口:“说什么啊?能有什么说的?他现在这个状态……还能跟我搭话,就不错了。”
贺在扬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这种事……需要时间。你别急,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说。”
易祉嵛没接话,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你说……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贺在扬一愣:“什么?”
“我怎么就……弯了呢?”
贺在扬:“……”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的哲学深度,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同样十六岁,同样为情所困,且更无解的少年能够解答的范畴。
不怪易祉嵛问出这个问题。
这些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过各种各样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关键词:
“怎么判断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直男会突然喜欢上男生吗”
“喜欢上好朋友怎么办”
“怎么确定自己是同性恋”
然后那些网页给出的测试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诚实地选择答案,诚实地面对那些汹涌又陌生的情绪。
每次做完,结果都是相似的几个字。
“你对TA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友情的范畴。”
“你很可能已经喜欢上对方了。”
“你的性取向,或许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又重又快。
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易祉嵛,从小被夸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易祉嵛,被各种女生追着送情书的易祉嵛,怎么就在不知不觉间,对另一个男生有了那种超越友情的感情?
可是,不信又怎样呢?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他为什么会因为凌砚之和林书冉多说几句话就浑身不得劲?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他为什么会在生日那天,因为收到一支钢笔就差点哭出来?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他为什么会在凌砚之说可能做不了朋友时,慌得不行呢?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他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明明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却依然愿意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他、等着他、什么都不说?
这就是喜欢吧。
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喜欢。
而是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等他察觉时,整颗心都已经湿透了。
贺在扬看着易祉嵛那副世界观崩塌后还在努力重建的表情,把原本想说的“你终于开窍了”咽了回去。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易祉嵛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一只鱼,别问了。这种问题……没有答案的。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哪有什么哪一步出错?你想想你住校那次,明明寝室有空位,他却想让你和他一起睡,这足以证明,不管他喜不喜欢你,至少,他是在意你的。感情又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解题步骤。”
易祉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像自言自语一样说:“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又不可能是弯的。”
贺在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想说:万一他也和你一样,正在某个深夜里,反复确认自己的心跳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能说透。
感情这件事,终究要当事人自己去走完那条“发现——确认——接受”的路。
旁人可以点灯,却不能替他走路。
……
从贺在扬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李叔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易祉嵛拉开车门,让凌砚之先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后座。
李叔习惯性地瞄了一眼后视镜,正想开口调侃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却看到易祉嵛冲他使了个眼色。
李叔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立刻会意,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专心开车。
凌砚之靠在窗边,脸侧向窗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夜色将他的面容映成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易祉嵛坐在另一边,也没有说话。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凌砚之,你难过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你?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晚上能睡着吗?
可是他知道,这些问题,此刻都不该问。
有些悲伤是裹着壳的,强行剥开会疼。
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愿意自己打开。
到了易家。兰姨已经准备了热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旁边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心。她看到凌砚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轻声说:“之之,牛奶趁热喝,一会儿早点休息。”
“谢谢兰姨。”
易祉嵛直接推着凌砚之往浴室走:“你先去洗漱,水放好了,毛巾是新的。”
他没有说你累了一天了,也没有说你肯定不想说话。
他只是用行动,给了凌砚之一个不用开口的理由。
凌砚之看着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毕,易祉嵛从浴室出来,正碰上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的凌砚之。
凌砚之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他抬眼,对上易祉嵛的目光,顿了一下,说:“那个……我还是去客房睡吧。”
易祉嵛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之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啊,之前都是一起睡的。
周末补课晚了,就直接住下来。封闭管理时,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挤了半个学期。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朋友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现在……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这份感情早就不是单纯的友情。知道面前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不只是最好的朋友。
让一个自己偷偷喜欢的人,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这算什么?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易祉嵛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拉住凌砚之的手腕,很轻,却很坚定把他带回房间,几乎是推到床边。
“就在这儿睡。”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奇怪了!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霸道总裁强制爱的现场。
他站在床边,凌砚之坐在床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易祉嵛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从凌砚之垂下的眼睫,飘到墙上挂的那幅莫奈的《睡莲》复制画,又飘到自己脚上那双印着柴犬图案的棉袜。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我就是想着,你肯定心情不好。我们一起……聊聊天,放松放松。”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凌砚之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易祉嵛如蒙大赦,飞快地绕到床的另一边,钻进被窝。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可今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床边挪。中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两个人。
床那么大,心那么近,身体却那么远。
易祉嵛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不敢侧身,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去看旁边的人。
凌砚之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呼吸轻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易祉嵛知道他没有。
一个人真正睡着时的呼吸,不是这样紧绷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叫一声名字也好。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所有的话都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化不开。
最终还是凌砚之先开了口:“易祉嵛。”
“嗯。”他应得很快,仿佛一直在等。
“你……先说吧。”凌砚之顿了顿,“刚才是不是有话想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