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去隔壁省参加比赛了,凌砚之这周也没有请假出校门。
周末的校园空旷许多,他独自去了教室,打算用竞赛题填满这突然多出来的令人不适应的空白时间。
推开后门,却发现教室里并非空无一人。
林书冉正坐在她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个敞开的,挂满各种闪亮徽章和亚克力挂件的包,她称之为痛包。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穿着一条浅咖色的格子裙,头发也编成了精巧的辫子,正哼着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包里的宝贝。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凌砚之,笑嘻嘻地打招呼:“凌砚之?你今天怎么没去易祉嵛家呀?”
凌砚之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他去参加比赛了。”
“哦对!差点忘了!”林书冉一拍脑门,随即又开始整理她的背包。
凌砚之的目光落在林书冉那个色彩斑斓的痛包上,上面别着很多他不认识的卡通人物徽章,有些是两个角色亲密依偎的图案。
他看着那些被精心收藏,被展示的CP徽章,眼神有些飘忽。
他真羡慕这些活在二次元世界里的角色。
至少,在那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里,他们的感情有清晰的设定,有被祝福的可能,有作者给予的,或甜蜜或曲折但终将抵达的结局。
爱就是爱,无论性别、种族、身份,都可以被书写,被接纳,被无数像林书冉这样的读者真心实意地喜爱和祝福。
可他自己呢?
连将那份刚刚厘清的,滚烫的心意说出口,都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阻力重重。
他的人生不是被精心构思的小说,没有主角光环,没有既定的happy ending。
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未来责任,社会的目光,还有……易祉嵛可能受到的冲击和伤害,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现实,经不起小说里那种不顾一切,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班长和状元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凌砚之和林书冉同时回头。
是邓烁。
他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双手插兜,从后门晃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分班后,他从普通班进了一班,成了凌砚之后桌。
上一学期月考他考了全校第三,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但身上总带着股让人不太舒服,过于刻意显露的优越感。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林书冉摊开的痛包,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班长,你怎么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啊?这都是些什么啊,幼稚。”
林书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语气明显不悦:“邓烁同学,每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同。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就必须讨厌。就算你不理解、不喜欢,也请你保持基本的尊重,不要随意评价别人的喜好。”
她说完,不再看邓烁,转向凌砚之时,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问:“你那位朋友……怎么样啦?开窍没?”
凌砚之有些尴尬,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额……这个,我想……他可能还需要点时间,再考虑考虑。”
林书冉理解地点点头,声音放得柔和:“嗯……说得也是。毕竟,青春期的感情,有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多想想,弄清楚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总归是好的。无论是哪种选择,都要对自己和对方负责嘛。”
凌砚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啦,不打扰你刷题了!”林书冉利落地拉上痛包的拉链,背到肩上,冲凌砚之挥挥手,“我出去玩啦,拜拜!”
“再见。”凌砚之目送她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凌砚之和邓烁。
安静了几秒后,邓烁又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探究:“状元,你和班长……感情挺好啊?周末还约在教室聊天。”
凌砚之眉头微蹙,转过身看着他:“邓烁,我和班长只是普通同学和朋友关系,你不要想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不用叫我状元,叫我凌砚之就行。”
邓烁耸耸肩,靠在椅背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本来就是年级第一,叫状元也没什么错吧?显得亲切。”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攀比或不服气的光。
凌砚之不想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干脆利落地转回身,摊开习题集,拿起笔。
有些人的存在,就像背景噪音,无需理会。
身后传来邓烁那几乎听不见的不屑的轻嗤声,像是对他这种目中无人态度的回应。
笔尖落在纸上,凌砚之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易祉嵛。比赛还顺利吗?他现在在做什么?
等他回来,自己到底要怎么说?直接说我喜欢你?还是……再试探一下?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秦老师”。
秦老师周末很少会直接给学生打电话。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接起电话:“喂,秦老师?”
电话那头,秦秋云的声音急促:“凌砚之,你现在在哪儿?学校吗?”
“在,我在教室。”
“听着,凌砚之,你……你先别慌。”秦秋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给你批假,你立刻马上买最近的车票回家去。”
“什么?!”凌砚之脸色瞬间白了,“秦老师,您说什么?我家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你爸爸会跟你说。你现在赶紧去火车站,路上注意安全。”秦秋云语速很快,但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你爷爷奶奶……出车祸了,情况不太好,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你爸爸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通知你回去。假条我已经让门卫室准备好了,你直接去拿,快!”
凌砚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爷爷奶奶……车祸?
“好……好,我马上回去!谢谢秦老师!” 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挂断电话,他来不及收拾,跌跌撞撞冲出教学楼。
赶到火车站时,恰好有一趟半小时后开往津南的动车还有余票。凌砚之几乎是抢着买了票,然后坐在候车室冰冷的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颤抖着手给父亲凌建安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隐约有哭声。
“爸!爸!秦老师说我爷爷奶奶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凌建安的声音异常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之之……你先别急,听爸爸说。你爷爷奶奶……去郑州旅游,回来的路上……大巴车出了车祸。你爷爷……伤得太重,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已经……走了。”
凌建安的声音哽咽了:“你奶奶……年纪大了,伤势也很重,虽然转回津南最好的医院了,但医生说她器官衰竭……可能……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奶奶一直撑着,说不出话,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奶奶肯定是想你最后一面……你快回来吧……”
最后几个字,凌建安几乎说不下去。
凌砚之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候车室嘈杂的人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爷爷……走了?奶奶……也快不行了?怎么可能?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还精神矍铄,叮嘱他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爸……我马上上车,很快就到!你让奶奶……一定要等我!” 他哽咽着说完,挂了电话。
漫长的车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凌砚之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眼泪无声地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悲伤。
赶到津南市人民医院时,已经是傍晚。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气息。
凌建安和陈姝窈都坐在长椅上,凌建安眼睛红肿,满脸憔悴。陈姝窈也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看到凌砚之,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爸,妈……”凌砚之快步走过去,声音沙哑。
凌建安看到他,眼眶又红了,连忙起身拉住他:“之之,你来了……快,你奶奶刚才醒了一会儿,一直在念叨你……你快进去看看奶奶!”
凌砚之换上无菌服,走进充斥着仪器滴答声的ICU。病床上,奶奶瘦弱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凌砚之的眼泪瞬间决堤。他轻轻走过去,握住奶奶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奶奶……奶奶,我是之之,我回来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奶奶紧闭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凌砚之脸上,里面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的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破碎的气音。
凌砚之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奶奶唇边:“奶奶,我在,我在听……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