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用尽全身力气,手指在凌砚之掌心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嘴唇继续嚅动:“之……之……知……忆……”
声音太轻太破碎,凌砚之只捕捉到之之,后面两个字含混不清,像知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以为奶奶只是神志不清地在叫他的名字,连忙握紧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奶奶,我在,之之在这里……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凌建安也跟了进来,站在床尾,看到这一幕,泪水汹涌而下,他也上前握住母亲另一只手,泣不成声:“妈……之之回来了,您看到了吗?您要撑住啊……”
奶奶的目光在凌砚之和凌建安脸上缓慢移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努力地张合,却只能发出“谢……谢……知……”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弥留之际的征兆了。
奶奶的目光最后定在凌砚之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慈爱,有不舍,似乎还有一丝极力想传达却无力说出的嘱托。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亮,像风中残烛般,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平直冰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妈!”
“奶奶!”
奶奶走了。
带着那句未曾说完的模糊不清的遗言。
爷爷奶奶的后事处理得简洁而沉重。火化,挑选墓地,下葬。
短短几天,凌砚之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哀恸和疲惫。
易祉嵛比赛那三天,正是工作日,他以为凌砚之在上课,没有手机,也没联系他,自然不知道凌砚之家里发生的巨变。
等他比赛结束,满怀复杂心思返校,才从秦秋云那里得知凌砚之家里出事,已经请假回去奔丧了。
易祉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纠结、猜测、醋意,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立刻给凌砚之发消息,打电话,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接通,凌砚之的声音也沙哑疲惫得让他心疼,只说我没事,处理好就回去,便匆匆挂断。
过了一周左右,凌砚之才返校。他整个人沉默了许多,眼底带着青黑,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回学校的路上,高铁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凌砚之却无心欣赏,他靠着车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奶奶临终前的画面。
奶奶到底想说什么?
“之之……知忆……”
“谢……谢……知……”
知忆是什么?是一个人名?还是记忆的误听?
谢谢知?是谢谢之之吗?谢谢他?为什么要谢他?
他问过凌建安。他红着眼睛,只是摇头叹气:“你奶奶当时神志已经不太清了,可能就是胡乱念叨。奶奶执意要转回津南,也是想落叶归根。别想太多了,之之。”
陈姝窈在葬礼后,看到凌砚之郁郁寡欢的样子,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反而用认命般的语气说:“你奶奶最后,肯定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以后能给他们凌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她顿了顿,看向凌砚之,眼神复杂,语气里带着一丝可能是自嘲也可能是释然的意味:“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再找个……条件好的女朋友,结婚生子。这样,你奶奶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我们……也算对得起她了。”
凌建安当时打断了她:“姝窈!你说这些干什么!之之还小!”
“小什么小!马上就十六了!放古代孩子都满地跑了,该懂事了!”陈姝窈难得没有激烈反驳,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我就是让他知道,他肩膀上担着什么!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凌砚之当时低着头,没有说话。母亲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他本就因悲伤而脆弱的心上。
他知道,奶奶最初是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的,否则当年也不会因为母亲生了女儿而闹矛盾。
后来,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看开了,奶奶对他也确实疼爱有加,把他当亲孙子看待。
母亲说的,或许有道理。
奶奶临终前,大概真的是在嘱托他,希望他能延续凌家的血脉,让这个家不要断了根。
可是……现在的他……
他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这个刚刚厘清,甚至还没来得及对当事人说出口的秘密,此刻在奶奶未尽的遗言和父母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错误。
他到底该怎么办?
该怎么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父母期待的目光,告诉他们:“对不起,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又该怎么对易祉嵛说?
是说我喜欢你,但我们不可能,因为我的家庭不允许?
还是干脆什么也不说,把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连同对奶奶的愧疚一起,深深埋藏?
父母的期望,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易祉嵛之间。
凌砚之站在这边,能清晰地看到墙那边易祉嵛身上温暖明亮的光,却感到那堵墙正不断加高、加厚,冰冷地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和血脉的延续。
他现在突然害怕了。
害怕承认这份感情,会让父母这么多年对他的养育、包容、期待,都变成一个可笑又悲哀的错误。
害怕现在少年意气地说出喜欢,会在未来迫于现实压力,不得不说对不起时,显得那么轻浮和残忍。
害怕看到父母眼中失望,甚至可能崩溃的眼神。
更害怕……那失望的眼神,是因为易祉嵛而起。
他不敢想象,如果父母知道,会怎样看待那个总是笑容灿烂,温暖了他整个灰暗青春的少年。
真的好难啊。
选择真实的心意,就可能背负不孝的罪名,伤害家人,也可能将易祉嵛拖入不可预知的非议和压力中。
选择顺从家庭的期望,就意味着亲手掐灭自己心里第一次燃起的,真正温暖的光,也意味着背叛易祉嵛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友情。
十六岁的肩膀,似乎还太稚嫩,扛不起这样沉重而复杂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对易祉嵛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不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用下懵懂无知的冲动。
他反复审视过自己的内心,那份在意、那份牵挂、那份因他而生的喜怒哀乐,清晰而真实。
他就是喜欢易祉嵛,喜欢那个像太阳一样闯进他生命里的少年。
可是……他们都还太年轻了。
年轻到,说出口的喜欢,在现实沉重的砝码面前,可能会被轻易地贴上幼稚、不懂事、荒唐的标签。
年轻到,他们可能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这份不一样的感情,抵御可能到来的风雨。
[算了吧……]
也许,保持沉默,将一切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至少,不会让易祉嵛因为他,而承受任何可能的伤害和非议。
至少……还能留住那束光,哪怕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远远地看着。
只是凌砚之不知道,在学校的另一端,易祉嵛正一遍遍地看着手机,斟酌着无数种开口的方式,想要问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也想要告诉他:无论你要说什么,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易祉嵛最重要的人。
天平的两端,都承载着少年最真挚却同样沉重的重量。
而命运的指针,还在未知的迷雾中,微微震颤,尚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