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难得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醒来时,窗帘边缘透进一条细长的光,将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微微侧过头,易祉嵛坐在书桌前。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凌砚之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易祉嵛。
以前不是没有对视过,不是没有并肩坐过。但那些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蜻蜓点水般掠过,然后迅速收回,怕被发现,怕显得奇怪,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
可此刻,他忽然不想躲了。
他放任自己的目光,像溪水漫过河床,一点点流过易祉嵛的轮廓。
阳光在他身上流转,像一幅会呼吸的油画。
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原来他也这么好看。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
想着想着,凌砚之的思绪又飘回了昨夜,那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找到他的手,握住。
他握着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流着泪说了很多话,那些压在心底许多年,几乎要发霉腐烂的话,一句一句,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他以为说出来会难堪,会后悔,会觉得羞耻。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然后他就睡着了。易祉嵛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之之?”
易祉嵛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歪着头看他。
“在想什么呢?”
凌砚之回过神:“没……没什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易祉嵛笑了,干脆转过身来,把椅子拖近了些,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这不是为了能追上我们状元的脚步,以后一起上大学,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
一起上大学?
凌砚之有些诧异:“你……你想和我一起上大学?”
“嗯!”易祉嵛用力点头,下巴在手背上磕了一下,也不在意,“想很久了。从你说要考剑桥那天就开始想了。”
的确,他昨晚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灭,久到整个城市都沉入睡眠。
他想了很多事。
想自己这颗乱七八糟的十六年来第一次为一个人这样跳动的心。
想凌砚之昨晚说的那些话,他想,如果自己现在冒冒失失地把那份感情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凌砚之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很奇怪吗?会觉得这份感情很轻浮吗?会……害怕吗?
毕竟他们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喜欢,在很多大人眼里,只是早恋两个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说出口,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保不住。
所以他想了一夜,想出了一个最佳方案:等上大学吧。
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有足够的力气去对抗那些可能的风雨。
等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更广阔,更多元的世界。
等他们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说一句“我喜欢你”都要担心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等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告诉全世界:这个人是我的光,我要和他去同一个地方。
所以他要努力。
他要考上和凌砚之一样的大学。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不是以“需要帮助的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有资格与你并肩同行的人”的身份。
那时候,他再告诉他——
我喜欢你。从十六岁的那个春天开始,就喜欢你了。
可是,这个计划里,好像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缺了一个约定。
缺了一句我们一起。
他不确定,凌砚之愿不愿意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毕竟……那是剑桥啊。
而他的数学,还在及格线附近垂死挣扎。
易祉嵛想着想着,那股早上醒来时的兴奋劲儿渐渐蔫了下去。
他抠着椅背上的漆皮,小声嘟囔:“虽然……好像不可能。就我那个数学成绩,能考上个重本我都谢天谢地了。剑桥?痴人说梦……”
“那你先把数学抓起来。”凌砚之打断他,“文科成绩再出彩,数学拖后腿,申请系统那一关都过不了。”
易祉嵛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他的声音有些飘,“你没说我痴心妄想?”
凌砚之摇摇头。
“你居然觉得我能考上剑桥?之之,你居然觉得我能行?”
“当然可以。”凌砚之说,“你现在的学习状态,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近乎完美。文科是你的天赋领域,上周政治测试满分,历史也是满分。这次论文比赛还得了一等奖。短板只有数学这一科。”
“短板,不是绝境。”
“之之……”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砚之已经站起身,走向洗漱间。经过易祉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不是安慰你。我是认真的。”
然后他快步走进洗漱间,关上了门。
等两个人都收拾好,并肩坐在书桌前时,窗外的阳光又亮了几分。
易祉嵛又问:“可是,报考剑桥……具体要什么条件啊?你说来我听听,让我死心……不是,让我有个努力方向。”
凌砚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报考剑桥大学,”他一边写,一边说,“需要满足一系列硬性指标。你现在高一,还有两年时间,来得及。”
易祉嵛连忙凑过去,乖乖坐好,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首先,标化成绩。这是入场券。”凌砚之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A-Level体系的话,人文社科类专业通常要求AAA。IB体系要求总分40到42分,HL科目需要776。如果是国内高考体系申请,极难,因为剑桥不直接认可高考成绩,通常需要额外读一年预科或国际课程。所以我们如果要用国内学籍申请,必须同时自学或在校选修国际课程。这是硬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