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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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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间隙,他鬼使神差地,还是会溜达到一班后门,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每次,都能看到凌砚之和林书冉有说有笑的。

那笑容刺得易祉嵛眼睛生疼。

他心里那股邪火噌噌往上冒,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林书冉连人带桌子搬到教室最后面去!

但他不能。他有什么立场?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酸水和怒气,灰溜溜地回到办公室,对着论文稿生闷气。

算了,就这样吧。爱咋咋地!

晚上,易祉嵛回到家。空荡荡的大房子,只有兰姨在。

今晚是这么久以来,凌砚之第一次没来家里过夜。明明是自己说要准备比赛取消补习的,可当这成为现实,尤其是结合昨晚那场不愉快的对话,易祉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烦躁得想拆房子。

他忍不住给贺在扬打了电话,语气蔫蔫的:“贺少爷,有空吗?来我家……陪我打游戏。”

贺在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行吧,看在你明天要去上战场的份上,小爷我就来当一回知心哥哥。”

贺在扬来了,两人窝在游戏房里,手柄握在手里,却都没什么心思真打。易祉嵛盯着屏幕上的游戏角色,眼神发直。

贺在扬实在看不下去了,扔了手柄,侧身趴在易祉嵛床边,撑着下巴看他:“我说一只鱼,你这状态不对啊。明天比赛,今天魂都飞了?因为凌砚之?”

易祉嵛没否认,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贺在扬挑眉,“你说你这人,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一碰上凌状元,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

易祉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不明白了!他昨天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可能朋友都做不了了?他要干什么?绝交吗?就因为……就因为可能和别人好了?”

贺在扬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慌,还透着委屈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作为兄弟,该点醒的时候就得下猛药。

“吃醋了你就直说。”贺在扬一针见血。

易祉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我……我才没有!我吃什么醋!”

“行行行,你没吃醋,你就是心里不得劲,看不得他跟别人笑,听不得他说可能不跟你做朋友,对吧?”

贺在扬翻了个白眼,决定换个方式:“你政治不是学得挺好么?王阳明的岩中花述论知道吧?”

易祉嵛点点头,不明所以。

贺在扬循循善诱:“好,那我问你。假设你路过一片花园,里面花多了去了。你没特意停下来看的时候,那些花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是背景里的植物,存在,但跟你没关系?”

“嗯。”

“但如果你走着走着,突然被其中一朵花吸引了,停下来,多看了几眼。是不是可能突然就觉得,哎,这朵花颜色挺特别,姿态挺可爱,跟别的花不一样?”

贺在扬看着他:“其实花还是那朵花,没变。变的是你‘看见它’这个行为。这个行为,让它从模糊的背景里,唰一下跳了出来,在你眼里变得鲜活了,特别了。”

易祉嵛似乎听进去了,眉头微微蹙起。

“你现在对凌砚之,那种总忍不住去注意他,在意他和谁说话,记住他说过什么,他情绪一有变化你就跟着揪心的感觉……就是那个‘停下来看花’的瞬间。你的注意力,已经不受控制,持续地照在他身上了。”

“王阳明说,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如果凌砚之从来没引起你特别的注意,他对你来说,就像岩中花一样寂,存在但无关。”

“可现在呢?是不是他的一切,都在你眼里明白起来了?别人提到他名字,你耳朵是不是自动竖起来?遇到好玩的事,你脑子里是不是第一个飘过他会不会觉得有趣?甚至看到他跟林书冉说话,你心里是不是就跟有猫爪在挠似的,觉得别人在跟你抢?”

易祉嵛呼吸微微一滞。贺在扬说的……全中。

“这就是你的心,在主动地、持续地照亮他。”贺在扬下了结论,“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容易让你明白起来?不是他一定比别人完美多少,而是你的心,选择了走向他,像一束光,自动转向了那朵花。”

“忍不住在意,就是最诚实,最没办法骗人的证据。”

“你的心已经动了,只是你的脑子,还在拼命找各种理由否认,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不对,这只是好朋友。”

易祉嵛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你再想象一下,”贺在扬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凌砚之突然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再也不出现。你的世界……会不会有块地方,感觉暗了下去?空了一块?”

“如果会,那说明他早就不只是客观存在的那朵花了。他已经成了你内心风景的一部分,是被你的心光照亮过温暖过的存在。失去他,你失去的不是一个普通朋友,是你心里……一片很重要的光。”

贺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你也别再用你那套理性去分析该不该心动,正不正常了。岩中花不会问自己该不该被看见,它只是安静地盛开在那里。你的心也不会问你该不该为谁跳动,它只是……悄悄地,固执地,照亮了那个人。”

“承认这束光的存在,承认这份看见,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诚实。”

“就像你看过的量子力学里,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测对象的状态。”贺在扬用了一个更能理解的比喻,“不是凌砚之突然变了,变得让你在意了。而是你的观测行为,你持续不断的关注、在意、揣测,本身已经把他从你世界里普通人的叠加态,坍缩成了特别的人这个确定状态。”

“数据不会说谎,你的注意力走向,就是最诚实,最无法伪造的观测记录。”

贺在扬最后总结,目光洞察:“你其实是在怕,对吧?怕自己这种感觉是错觉,是青春期的混乱?更怕……你这份感情,对凌砚之来说,是变态,是负担,是他无法接受,甚至会毁掉你们现有关系的东西,对不对?”

易祉嵛抬头看向贺在扬,眼神里充满了被说中的震动和一丝狼狈。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男的和男的……这……”

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呐喊:我就是想让他只看着我!只对我笑!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是朋友之间该有的吗?

贺在扬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有点心疼。

他刚想再说什么,易祉嵛却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反问:“那也有可能……只是我对朋友的占有欲太强了?是在友情上吃醋?对吧?不一定就是……那种喜欢。”

贺在扬没招了:“……”

他简直要被这人的迟钝气笑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在自欺欺人!

“哎呦喂,我的易大少爷啊!”贺在扬扶额,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你说说你,我……人家状元一点就通……你!”

他差点脱口而出“人家凌砚之一点就通,昨晚就跟林书冉探讨了一晚上,早把自己看得透透的了,就你还在这儿磨叽!”

幸好他及时刹车,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完!差点说漏嘴!]贺在扬心里警铃大作,赶紧观察易祉嵛的表情。

好在易祉嵛还沉浸在自己的逻辑迷宫里,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漏洞,反而顺着他的话,有些沮丧地嘀咕:“他本来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通。不像我……”

贺在扬看他这副被冲昏头脑,居然没发现破绽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同时觉得有点好笑。

他拍了拍易祉嵛的肩膀,换上一副轻松宽慰的语气:“行了行了,你也别自己在这儿瞎琢磨,钻牛角尖了。放宽心,先去好好比赛。说不定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点神秘的暗示:“等你比赛完回来,凌砚之要跟你说的那件事,正好……就是你心里偷偷期待的那个答案呢?”

易祉嵛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书冉跟你说了什么?”

贺在扬心里一惊,面上却装作无辜,尴尬地挠挠头:“啊?什么知道什么?林书冉能跟我说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做个美好的假设,激励激励你嘛!”

他赶紧岔开话题,语气笃定:“反正你放心,我敢打包票,凌砚之他绝对不会喜欢林书冉的!绝对不是因为她!”

这句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易祉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心里的烦躁和混乱并没有完全平息,但似乎……被贺在扬最后那句话,注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希望。

他仔细地回想和凌砚之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下意识的照顾,那些毫无保留的分享,那些只对他展露的细微情绪,那些一辈子好朋友的承诺,还有生日时那双因为一支钢笔而泛红的眼睛……

如果这都不是喜欢……

那什么才是?

可是,喜欢一个同性,真的可以吗?

凌砚之……能接受吗?这个世界,能接受吗?

他才十六岁,这份汹涌又陌生的情感,到底是青春期的短暂迷惑,还是真正的心之所向?

易祉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前晃过凌砚之清冷沉静的侧脸,晃过他偶尔流露的笑意,晃过他昨晚说可能做不了朋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和……痛楚。

心,乱如麻。

而学校宿舍里,凌砚之同样辗转难眠。

他摊开一本竞赛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易祉嵛昨晚苍白的脸。

他后悔了吗?后悔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可如果不逼自己一把,不把最坏的可能摆出来,他怕自己永远没有勇气去面对真实的心意,也怕……拖得越久,陷得越深,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十六岁的喜欢,到底有多重?

能否承受得起不一样可能带来的风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易祉嵛那束毫无阴霾的阳光,固执地照进他原本灰白有序的世界时,他的坐标系,早已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而现在,他需要等待。

等待易祉嵛比赛归来,等待一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答案,也等待自己,积蓄足够的勇气,去直面那束已然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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