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开始用假设来讲述一个细节如此清晰,情感如此充沛的故事时……”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个早已显明的真相,“那个男生A,一定已经喜欢男生B,喜欢得不得了了。”
世界静了一瞬。只剩下那句话,在凌砚之耳边轰鸣,击穿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凌砚之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个假设,想说你分析得太武断了,想说没有……。
但所有的话语都像被冻住的鱼,僵硬地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林书冉那双通透得仿佛能映出他灵魂倒影的目光下,他无处遁形。
原来……这就是答案。
简单,粗暴,无可辩驳。
他喜欢易祉嵛。
不是好朋友的那种喜欢。
是会让坐标系偏转,会让心光只照亮一人,会渴望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那种喜欢。
“所以,重点不是……同性恋这个概念本身清不清晰,也不是B喜不喜欢A的概率有多大……重点是,A的心,已经完成了那个看的动作,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A已经没有办法……再把B放回背景同学那片黑暗的寂灭里去了。是吗?”
林书冉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温柔的鼓励:“嗯。承认自己的心光照亮了谁,是诚实,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而接下来,是选择如何对待这份明白。是任由它静默地燃烧,照亮自己却可能灼伤自己?还是尝试着,去和那朵被照亮的花对话,去确认它的颜色是否也因为你的看而有所不同?那是A自己关于勇气,风险评估和未来政治的……哲学选择了。”
凌砚之转头望向窗外,现在是下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温柔地浸染着云层。
凌砚之忽然想起易祉嵛昨天下午趴在一班窗台说的话,他说晚霞的配色像“狄拉克之海泛起的涟漪”。
当时凌砚之觉得这比喻古怪又迷人。
现在,他明白了。
他世界的海,已经因他泛起了涟漪。而他,刚刚第一次,看清了这片涟漪的形状。
林书冉托着腮,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怎么,我们凌大学霸……这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终于开窍了?”
凌砚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哪有……怎么可能。随便聊聊而已。”
“哦?”林书冉拉长了语调,眼里满是我懂,我都懂的笑意,却也不再深究。
“行吧,随便聊聊~不过啊,我们学霸要是真有了喜欢的人,那可绝对是对方的福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幸运,能被我们学霸看上。”
林书冉又笑了笑:“其实你可以告诉你那位朋友,不用纠结。福柯曾指出,权力通过规训塑造人,但也主张人以自我技术主动创造自身。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他那份心动,是社会时钟,孤独恐惧催生的规训,还是他主动运用情感能力,想要探索,创造一种新的自我可能?”
林书冉见凌砚之陷入思考,决定将他拉回现实:“好啦,不说那么多了。其实真正的心动不是被要求去爱,而是你主动选择以另一个人为镜,练习如何更完整地成为自己。”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略带调侃又无比松弛的气氛。
凌砚之勉强勾了勾嘴角,算是回应她的玩笑,而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易祉嵛手里捏着刚刚从李老师办公室带回来的修改好的论文稿。他本来是兴冲冲地想来告诉凌砚之,明天的周六可能不能陪他,因为他周日要去参加论文比赛的现场答辩,需要最后准备。
可他刚走到窗边,就看到凌砚之转过身,正面朝着林书冉,两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
凌砚之的表情是他很少见的……专注,而林书冉则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点头,两人之间的氛围……融洽得有些刺眼。
他们聊得那么投入,连他站在这里都没有发现。
易祉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上周生日时,贺在扬那句轻飘飘的假设,如同鬼魅般再次钻入脑海。
“如果有一天,凌砚之谈恋爱了,但对象不是你。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当时他只是觉得恐慌,拒绝深想。
此刻,看着窗内那幅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天造地设、才子佳人、琴瑟和鸣、低声细语、自成一方天地的画面……那个假设突然拥有了具体而残酷的画面感!
他突然就不得劲了!
林书冉。一班班长,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做事稳妥。和凌砚之是同桌,有无数共同话题,讨论学习,或许……也讨论别的。
他们看起来那么相配,都是理性而优秀的人,走在一条清晰明亮的轨道上。
而自己呢?
一个文科班的,靠着小聪明和突击才能维持成绩,整天咋咋呼呼。
除了会打球,会弹钢琴,会写诗,会唱歌。还人美心善四肢健全,从小独立呼吸,一天可以吃三顿,会玩智能手机,未来可期像彩票,单纯好骗恋爱脑,能区分奶茶七分糖与全糖,论文致谢文笔感人,体温常年恒定,会使用扫码支付,会背99乘法表,下雨知道往家跑,搭讪只会说你好,网购时自动触发“收藏的必下架,买完的必降价”因果律武器,深夜网抑云清晨删朋友圈,相信爱情但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会逗凌砚之笑(或许也只是自以为),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优点太多,让人眼花缭乱。
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能长久吸引对方的地方。
咳咳咳,打住!
所以,凌砚之那样的人,未来注定是要去剑桥,去探索数学宇宙深处奥秘的。
他的世界里,应该有同样闪耀的星辰,而不是自己这样……或许只是一颗偶然划过他轨迹的吵闹的流星。
他去哪里,应该不重要了吧……
或许对于凌砚之而言,他易祉嵛,也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
易祉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了握着论文稿的手指,任由纸张边缘留下一点褶皱。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倒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转身,离开了那扇能窥见室内和谐画面的窗户。
原本想要分享的关于比赛的小小紧张和期待,想要商量推迟补习的歉意和商量,还有心底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承认的,因为即将短暂分别而产生的不舍……
所有这些翻腾的情绪,都被窗外那幅画面和随之而来的自我质疑,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几秒后,教室里的凌砚之,似有所感般,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后窗。
那里,只剩下空荡的走廊,和窗外那片依旧温柔,却已无人与他共赏的,狄拉克之海般的涟漪霞光。
心光已然偏转,照亮的人却未必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