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流逝了一周,阳光透过窗格,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切出明亮的菱形。
笔尖悬在电磁场的图示上方,凌砚之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窗外。
易祉嵛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讨论他下周要参加的那个市级文科论文大赛的定稿。
本来那家伙赖在二班后门,嘟囔着稿子差不多了不想去,是凌砚之板着脸催了他两遍,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啧啧啧,这章绝了!双向暗恋捅窗户纸最好看了!” 林书冉压低的却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钻进凌砚之耳朵。
她又在看她的小说了。
凌砚之向来对她那些精神食粮敬而远之,觉得那是另一个次元的喧嚣。
但今天,某种隐秘的渴望,像藤蔓一样悄悄探出头。
凌砚之清了清嗓子,眼睛仍盯着习题,状似随意地问:“你又看什么呢,这么投入?”
林书冉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奇观:“哇!凌大学霸居然对我的家产感兴趣了?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还是你被什么奇怪的电磁波辐射了?”
调侃归调侃,她却立刻分享欲爆棚,献宝似的把小说往凌砚之这边挪了挪,书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喏,这个!清冷学霸和阳光体育生的校园故事!超——级——好——看!”
她开始滔滔不绝,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感染力:“我跟你说,书里的受,就这个学霸,跟你有一丢丢像哦,年级第一,什么都好,人也长得帅!就是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然后那个体育生,像个小太阳,不管不顾地就闯进来了。开始学霸嫌他吵,后来才发现,只有在他面前,自己不用永远完美,可以脆弱,可以幼稚……小太阳照亮的,不只是他周围,好像把他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也慢慢填上了。”
凌砚之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清冷?阳光?这些词莫名地与他和易祉嵛的形象隐约重叠。
易祉嵛不是体育生,但他笑起来,确实有点像……毫无阴霾的太阳。
“他们……这样,”凌砚之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沉,问得有些艰涩,“不会觉得……奇怪吗?我是说,两个男生。”
“奇怪?”林书冉眨了眨眼,“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奇怪?只是恰好性别相同而已啊。”
“你看书里写的,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深夜,一个刷题一个背单词,会偷偷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会在体育课后,很自然地接过对方递来的水,会在对方因为家庭或者学习低落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然后想尽办法逗对方开心……”
她描述着那些细腻到指尖发麻的情节,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感情就是感情嘛,本质都是一样的。渴望靠近,渴望成为对方眼里特别的那一个,渴望在茫茫人海里,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锚点。”
渴望成为彼此的独一无二。
凌砚之索性转过身:“具体……是怎么发现的?我是说,他们怎么……意识到,彼此是互相喜欢的?”
林书冉笑了,她没有直接叙述情节,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凌砚之,你知道王阳明‘岩中花’的故事吗?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凌砚之点头。
心外无物,心内无理。这是基本的哲学命题。
“这个故事里啊,那个冰山学霸一开始,觉得小太阳只是背景同学之一,存在,但无关紧要,与他的心同‘寂’。直到有一次,他们因为竞赛集训被困在深夜的图书馆,熄灯了,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小太阳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翘起那么一撮,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就在那个瞬间,冰山学霸看着那撮翘起的头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可笑,但又……真生动。’ 这就是‘看’的开始。心光一照,那个人就从众生模糊的背景里,唰一下被剥离了出来,带着全部细节和意义,走进了他意识舞台的绝对中央。”
“这之后,”林书冉继续说,“他的世界坐标系就被永久性地修改了。小太阳的考试成绩是涨是跌,今天心情是好是坏,甚至只是午休时从他们班窗外经过的一个模糊身影,都成了他需要计算、会在意其影响的变量。你说,这像不像卢梭在《社会契约论》里提到的个人的私意,开始不自觉地,无法抗拒地向包含对方的公意转变?”
凌砚之用指尖划着物理书的封面。
坐标系修改。变量。公意。
这些概念太锋利,划开了凌砚之某些蒙尘的角落。
凌砚之心想[我对易祉嵛,是不是也有这种……无法控制,修改了坐标系的看?这种渴望将他纳入公意的……冲动?]
一个冲动的念头攫住了凌砚之。
他需要一个面具,来试探这模糊汹涌的一切。
沉默片刻,凌砚之低声开口:“林书冉,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假设,假设一个故事,你帮我分析分析?”
“说!”她瞬间进入情感分析师状态。
“假设有……两个男生。”凌砚之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剥离自己,将凌砚之和易祉嵛打碎、重组,变成面目模糊的A和B。
“男生A,成绩不错,但性格……有点闷,有点无聊,可能除了学习成绩和外貌,没什么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男生B……应该很优秀,应该很有才华,性格好,长得帅,人缘也好。”
“A觉得B很好,想靠近他。两个人后来关系也不错,算是朋友。而且B亲口对A说过,想和A做一辈子的好朋友。A当时……挺高兴的。”
凌砚之说得很慢,像在解一道步骤繁琐的证明题。每一个字,都从他自己的土壤里拔出,带着血和怯懦。
“可是A又觉得,B那样的人,身边总会有很多人,他不可能一直围着A转。更不可能……对A有朋友之外的想法。A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这种总是忍不住注意B、在意B的反应、记住B说过的话……到底算是什么。”
他说完了。
他不敢看林书冉的眼睛,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赤裸地暴露在解剖台上,等待判决。
林书冉没有笑,也没有惊呼。她异常安静,然后,用轻柔而肯定的语气说:
“凌砚之,在你的假设里,A的心光,已经完完全全照亮了B。这束光,不是友情那种平行照耀,彼此独立温暖的光谱。”
“友情的光,是并联电路,彼此照亮,但路径分明。而A对B的这束光,是洛伦兹力。”
凌砚之一怔。
“洛伦兹力,不做功。”
林书冉一字一顿,用他最能理解的物理语言:“它不增加系统的总动能,不改变速度的大小。但它会改变电荷运动的方向。A对B的感觉,没有改变A作为年级第一,作为优秀学生的本质动能,却让他的情感轨迹,从他原本设定的、笔直向前的、追求单一目标的路径上,无可挽回地偏转向了有B存在的那个方向。”
“这是一种不做功利计算的、纯粹的方向性改变。至于B会不会喜欢A……”
林书冉看向凌砚之,目光澄澈:“这就像霍布斯描述的自然状态,在情感的旷野里,人人都有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失去现有,恐惧未知的改变。但真正的勇敢,或许不是消除恐惧,而是在明知道恐惧存在的情况下,依然愿意走出自己坚固的认知堡垒,去发出一个信号。”
“而A,”她笃定地说,“已经发出了非常强烈的信号。他持续的关注,他精心的记忆,他因B而产生的情绪波动,都是信号。B是否接收并回应,那是B的自由意志领域,我们无法预测。但A的看,已经让B在他的世界里,从寂的状态,变成了‘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是一个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事实。”
然后,她笑了,不是调侃的笑,而是一种了然温柔的微笑。
“凌砚之,”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在我的专业领域里,有个不成文的黄金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