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质问，没有崩溃的指责，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抱紧怀里还在轻轻抽噎的乐乐，转过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孩子小小的半个脑袋埋在他宽厚的肩头，那半块橘子糖从紧握的小拳头边缘露出来一点，被走廊惨白的灯光照着，泛着一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糖色。

安璟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她的手被许珺晔攥得紧紧的，生疼，却也是一种真实的依托。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点微弱的浅黄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她依然没能说出一句安慰或告别的话。

走廊重新恢复了它惯有的寂静。消毒水的味道裹挟着从空调口渗出的凉气，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安璟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抬起头，看见许珺晔眼底那抹浓重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回捏了一下他冰凉的手，然后静静地陪他站在原地，仿佛在共同等待那股淤积在胸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闷意，能够随着时间，一丝一丝地、缓慢地消散出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珺晔才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安璟的手，声音低缓地说：“我们回去吧。”

安璟点点头，跟着他慢慢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她脚下的步子放得格外轻缓，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蹭过光洁地面的轻微声响，混在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里，一声声，一点点，踩得人心头愈发沉甸甸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许珺晔停下来，转身看着安璟，然后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半天都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没有出声。

安璟也静静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轻轻震颤。她只是伸手，轻轻地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那件还带着体温、却也沾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术服上，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从一种紧绷的节奏，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就这样陪着他，一起消化这份满溢出来的、难以言说的沉重。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珺晔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缓过来的、一点微哑的痕迹：“还好有你在。”

安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鼻尖蹭过他手术服上那熟悉又清冽的消毒水气味，轻声回应道，语气平稳而确定：“我一直都在。”

过了会儿，许珺晔松开了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拂去疲惫。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工作卸下后的倦意，却也有一丝归家的轻松：“走吧，我下班了，我们回家。”

安璟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跟着他一起往电梯口走去。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医院走廊的灯光却亮得温淡，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一步步，稳稳地向着出口的方向移动。

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出来，瞬间扫去了两人身上从医院带回来的那股微凉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寒意。

安璟换了鞋，先走去厨房，给许珺晔倒了杯温热水，递到他手里，看着他沉默地喝了大半杯，才拉着他换了柔软舒适的居家服，让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歇着，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之前囤好的几棵小青菜和一块瘦肉，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把挂面，打算简单煮两碗热乎的青菜瘦肉面。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地烧开了，她将切好的瘦肉片下锅搅散，再放进洗干净的青菜和挂面，不多时，厨房里就飘起了暖融融的食物香气，那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味道，似乎把积压在胸腔里的沉郁都冲散了不少。

安璟盛好两碗面，端到餐厅的餐桌上，喊许珺晔过来吃饭。许珺晔站起身走过来，看着面前两碗冒着袅袅热气的面条，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线条，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热乎鲜香的面条，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口那股堵得发慌的闷意，也仿佛被这温暖一点点熨帖、化开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谁也没有多说话，只偶尔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似乎让起伏的情绪跟着安稳沉淀下来。

吃完饭，许珺晔习惯性地要去洗碗，被安璟轻轻拦下。他便靠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等安璟擦干净手转过身，他才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搭在她的肩窝里。安璟反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没有说什么，就这么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这份无声的依赖与亲近。

等洗漱完毕，吹干头发躺到床上，许珺晔从背后将安璟紧紧搂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薄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安璟在他怀里轻轻缩了缩，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窝，温热又安稳。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安璟却还睁着眼睛，望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淡淡的路灯光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那个小男孩攥着橘子糖的小小拳头，和他那双亮闪闪的、盛满期待的眼睛，鼻子忍不住又是一阵泛酸。

直到身后环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她才像是找到了依靠般，往许珺晔温暖踏实的怀抱里更深地靠了靠，慢慢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