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安璟直起身,用指腹擦干眼角不经意浸出来的湿意,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应了声“请进”。
值班护士推开门,只探进半个身子,神情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为难:“许医生,那个……之前车祸送过来的小朋友,他一直坐在手术室门口不肯走,我们怎么劝都没用,他说一定要等你出来,要亲口问你妈妈什么时候能出来。”
许珺晔猛地攥紧了手里那只已经半凉的水杯,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刚刚才勉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时觉得喉间干涩发紧,哑着嗓子应道:“我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安璟也跟着站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外侧,带着无声的安抚意味:“我跟你一起过去。”
许珺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搁在桌上,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因为长时间手术而变得皱巴巴的绿色手术服。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小男孩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手术室外冰冷的蓝色等候椅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细看是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糖纸。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连有人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转动一下视线。
许珺晔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艰涩的东西。
他最终还是走上前,屈膝蹲在小男孩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他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柔,轻得几乎像一片羽毛:“小朋友……”
小男孩像是被这声音从遥远的思绪里唤了回来,慢慢地、有些迟钝地转过脸。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看见是许珺晔,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一下子伸出小手紧紧抓住许珺晔的衣角,声音又软又小,带着哭腔:“医生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做完手术了呀?我想带妈妈回家了。”
说着,他举起那只一直攥得紧紧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块橘子糖,糖身上沾了点灰尘,包裹它的糖纸已经被汗湿的小手攥得皱成了一团,甜香的气息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孩子的眼睛却亮闪闪的,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期待:“这是妈妈爱吃的,我留给她的。”
许珺晔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蒙着灰尘、却仿佛重若千斤的糖上,又移向孩子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信赖的眼睛。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能给出一个回应。
安璟站在旁边,看着孩子摊开的、紧紧攥着糖的小手,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悄悄抹掉,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许珺晔的腰,仿佛想通过这个细微的动作,传递给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气。
小男孩见叔叔迟迟不说话,抓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些,小小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他抽了抽鼻子,带着更浓的哭腔问:“医生叔叔,我妈妈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呀?我以后会乖乖吃饭,会自己系鞋带,再也不调皮了……你能不能救救我妈妈呀?”
许珺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小朋友……妈妈她……”话才起了个头,就被走廊尽头传来的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沾着尘土的西装,跑得头发都凌乱不堪。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候椅这边的人影,几乎是冲了过来。看到蹲在地上的孩子,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急切而劈了叉:“乐乐!”
名叫乐乐的小男孩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看见爸爸,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下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进男人怀里。他拽着男人的胳膊,急切地往许珺晔这边拉,语无伦次地说:“爸爸!你回来了!你快跟医生叔叔说,我要妈妈回家,我们带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答应给我讲故事的……”
男人一把抱住孩子,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目光从许珺晔沉重的面容,移到那扇依然紧闭、象征着未知与等待的手术室大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下去。安璟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男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低下头,用宽厚的手掌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的肩膀却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乐乐还在爸爸怀里不安分地挣动着,奶声奶气地、一遍遍喊着“妈妈”,那声音细软软的,却像最锋利的针,扎得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疼得发紧,喘不过气。
安璟别过头,将额头轻轻靠在许珺晔的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很快浸湿了他手术服的一小片。
许珺晔伸臂揽住她的腰,指尖冰凉。整个走廊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只有孩子细弱执拗的哭喊、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呜咽,混合着空气中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安璟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她看见那个男人已经蹲在了地上,把孩子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乐乐大概是哭累了,声音小了下去,变成带着睡意的嘟囔,却还在念叨着“要妈妈”。那只小小的手,依然紧紧攥着那半块皱巴巴的橘子糖,一直没有松开。
许珺晔走过去,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语调,向男人低声解释着情况。男人听着,攥着孩子的手越来越紧,手背青筋凸起。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谢谢你们,辛苦许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