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她陪着许家父母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春晚，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连成一片喧闹的海洋。许珺晔拿了件自己的厚外套递过来，轻声问：“要不要去阳台看看？我爸今年买了不少烟花。”

安璟点点头，跟着他走到阳台。冷风立刻裹挟着硫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夜空中，正炸开一朵又一朵鎏金色的花，绚烂地绽放，旋即化作流火坠下，把半边天际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安璟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绒线帽子的边缘被风吹得滑下来，稍稍挡住了视线。

许珺晔很自然地抬手，帮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整理好，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额头。两人都因为这个细微的触碰顿了顿。

安璟侧过头看他，恰好又一簇烟花升空炸开，璀璨的光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眼底，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一整个宇宙的细碎星光。

他的呼吸似乎也滞在了微凉的晚风里，没有立刻退开，就借着那不断明灭的烟花光亮，认认真真地看向安璟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只是抬起，极轻地碰了碰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此刻漫天飞舞的星火。

远处，又一枚烟花呼啸着腾空，炸开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那光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萦绕在身边的夜风还要轻缓：“以前在灾区的时候，夜里抬头看，星星特别亮。但好像……怎么都比不上你眼睛里的光好看。”

安璟看着他悬在半空、最终又收回的手，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压在老家书桌玻璃板下那朵早已褪了色的小黄花标本，想起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相框里永远笑容灿烂的小太阳，想起章政和曾对她说的那句：“安璟，要是有人伸手想拉你，你就试着，往有光的地方再走一步。”

“许珺晔，”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有一次一起吃饭，在餐馆门口碰见的那个女孩？”

许珺晔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记得。就是在门口说了很多……不太好的话，是那个女孩吗。”

安璟吸了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鼻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红包光滑的边缘。她看着他被烟花映照得依旧泛红的耳廓，声音很轻：“你……就不好奇吗？她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许珺晔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脚下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大半袭向她的冷风挡在自己身后。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没有任何犹疑：“我不信那些话。安璟，我只想听你说。我知道，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安璟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外套的下摆，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点力量。她抬起头，声音虽然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她叫宋之妍，是我初中同学。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小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和妈妈。可是……老天爷好像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安璟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钝钝的感觉，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疼。她微微弓起了背，像是怕冷似的，将双臂更紧地环抱在胸前，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我爸爸……他也是医生。他很厉害，医院里的叔叔阿姨都夸他，说他是英雄。”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阳台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十四岁那年，爸爸接诊了一个病人，需要做一个手术。可是病人家属……隐瞒了病人有心脏病史。”

“手术本身很成功，病人也醒过来了。可是后来，病人自己偷偷下床，不小心摔了一跤，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许珺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关节在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绷出青白的颜色。他下意识地朝她倾了倾身，羽绒服冰凉的拉链头轻轻蹭过安璟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病人家属一口咬定，是我爸爸手术出了问题。”安璟的声音开始发颤，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起来，“他们堵在医院门口，拉横幅，闹了半个多月。说我爸爸草菅人命，到处散播谣言，说他收红包、不负责任……”

许珺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瞬间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他原本舒展的眉峰紧紧拧在了一起，眼底那些温柔的星光被浓重的心疼与阴翳覆盖，连呼吸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段时间，我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安璟的指尖猛地攥住了身前冰凉的金属栏杆，用力到指节泛白，连带着小臂的线条都绷紧了，微微颤抖。她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后来……那个家属偷偷带了刀，去了我爸爸的办公室。爸爸开门撞见他的时候，那个人眼睛通红，一句话没说，就把刀……捅了过来。爸爸失血过多，走了。我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受不住这个打击，听到消息的当天，突发心梗，也走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又一波烟花炸响，光芒照亮她苍白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