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辞走后，工作室里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散得很慢，像一缕挥不去的余味，缠在布料与纸张之间，悄无声息地渗进沈砚之习以为常的安静里。

她站在原地静了片刻，抬手按了按微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了分寸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不能分心。

更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她守了八年的节奏。

沈砚之转身走回设计室，把标注好修改细节的礼服箱重新归置妥当，又把当日要定稿的红毯高定稿摊开，笔尖落下，线条却有一瞬的滞涩。她皱了皱眉，索性放下炭笔，起身走到落地帘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沪上连绵的高楼，车流如织，日光晃眼，人间热闹喧嚣，而她长久以来，都活在遮光帘背后的方寸天地里。不与人深交，不与人纠缠，不交付真心，也就不会再有当年那样掏心掏肺之后，被摔得遍体鳞伤的下场。

陆星辞的出现，是意外，也是破局。

他太聪明，太有耐心，太懂得怎么不声不响地靠近，又怎么恰到好处地退让。不逼她回应，不逼她承认，只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撞开她的壳。

沈砚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

不过是一桩工作委托。

改完礼服，两清，各自归位，从此不再有交集。

她如此告诫自己，回身重新落座，这一次落笔稳准，线条利落，整个人彻底沉入工作状态，连窗外天色暗下来都未曾察觉。

直到小夏轻手轻脚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沈老师，已经六点半了，您还不走吗？另外……刚才品牌方那边来了消息，问下周高定沙龙的参展成衣，能不能提前三天交稿终审。”

沈砚之抬眸，眉峰微蹙：“原定时间不是下周五？怎么突然提前？”

“说是主办方临时调整流程，要提前预审排秀场位置，几家合作品牌都被催了，对方语气还挺强硬，说如果赶不出来，这次沙龙就不让我们进场了。”小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了一眼排期，我们手上还有两个艺人的红毯单，这三天连轴转都未必能赶完……”

高定沙龙是圈内上半年最重要的一场曝光场合，不少投资方、品牌方、影视资源都会到场，对「砚」这个独立工作室而言，是站稳脚跟、扩大影响力的关键一步。

一旦被踢出局，不仅前期筹备全部白费，还会被圈内人暗中看笑话，甚至会影响后续的高端订单。

沈砚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沉静，没有慌乱，却也清楚这件事的棘手。

她工作室规模小，人手精简，向来靠精细质量立足，从不赶急单、不接烂活，如今被人突然掐着时间逼单，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刁难。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通知版师和样衣房，今晚加班，我亲自盯版，三天之内，把参展成衣全部定稿出样。”

小夏一愣，连忙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安排！沈老师您别着急，我们肯定能赶出来……”

“我不急。”沈砚之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锐，“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顺顺利利做完这场沙龙，我偏要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拦得住。”

她性子清冷，不代表软弱可欺。平日里不惹事，不代表事来了会退。

小夏看着她眼底那股少见的锋芒，心里瞬间安定下来，连忙转身去安排。

设计室很快亮起彻夜的灯光，缝纫机声此起彼伏，版师在案板上反复调整版型，沈砚之站在最中间，一件一件核对细节，领口弧度、珠片密度、垂感走线、内衬贴合度，分毫不让。

她熬得眼底微微泛红，却依旧精神紧绷，每一个细节都亲自上手确认，不肯有半点疏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整栋云顶大厦大半楼层早已熄灯，只有二十七层依旧亮得通透。

接近十一点，小夏端着一杯温热水走过来，小声劝：“沈老师，您去休息半小时吧，这里我们盯着，您都连轴转五个小时了。”

沈砚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觉自己手臂已经发酸，她轻轻揉了揉肩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收尾部分我亲自来，你们轮流去休息，别都熬垮了。”

她向来护着身边的人，自己扛得住的压力，从不会推给下属。

就在这时，工作室前台的电话忽然响了。

深夜来电，铃声突兀，小夏愣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接。

不过几秒，她快步跑回来，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语气都发飘：“沈、沈老师……前台说，楼下有人送了夜宵和咖啡，整整三大箱，全是我们工作室人手一份，还有温补的汤品……”

沈砚之蹙眉：“谁送的？”

“送的人没留姓名，只说是一位陆先生交代的，直接送到门口，放下就走了。”

陆先生。

除了陆星辞，不会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