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爸带你去医院。”

“我爸最近在忙一个案子，没空。”

“那你让你妈带你去。”

“我妈跟我爸一起忙那个案子。”

李适绪停了一下，“那你自己去。”

“好。”

“别忘了。”李适绪说，“你说好的事情，从来不做。”

司横虎没有辩解，李适绪说得对。他说“我明天给你打电话”，三天后才打。他说“我去找你”，等了两个月才去。他说“我会对你好”，然后李适绪说“你离我远点”，他就真的走了。他答应过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

“这次会做。”司横虎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李适绪在写东西。他打电话的时候经常同时做别的事情，练琴、写字、翻书、泡茶。他需要用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否则光听司横虎说话，他会听到太多藏在字缝里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不想听，因为听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睡不着。

“你去忙吧。”司横虎说。

“好。”

“我挂了。”

“再见。”

“适绪。”

“怎么了。”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过了几秒，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嘟，像一个心脏停止跳动之后的心电图。

司横虎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把拐杖重新夹好，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教室。

————

第2天他还在接着打，这次是在走廊。

司横虎把拐杖夹在胳肢窝下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点着地，受伤的那只脚悬在半空，像一只在电线上找平衡的麻雀。

“喂……是我。”

沈安游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了这几个字，司横虎的声音和平时那种“嗨兄弟们走打球去”的爽朗不一样，而是一种更小心的、像在拆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物时怕撕破包装纸的轻声细语。

“没干嘛……在走廊上……脚好多了……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你好好上课……”

沈安游没有停下来，但他放慢了脚步，司横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广播。

“……我没跟别人走得很近……没有……那个人就是普通同学……真的……你不信就算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沈安游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过了一小会儿，司横虎拄着拐杖也回来了，把手机放在桌上，脸上挂着一种像是刚做完一件很紧张的事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放松。

“打完了？”沈安游问。

“嗯。”

“你跟李适绪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变了。”

司横虎把拐杖靠在墙边，坐下来，把受伤的腿重新架在空椅子上，“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怕说错了，怕他多想，怕他觉得我不在乎他。”

“你在乎他吗？”

“非常在乎，所以才怕。”

司横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个蝴蝶结，绷带的白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刺眼，蝴蝶结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他伸出手把大的那一边捏小了一点，又觉得小的那一边太小了，又去扯小的那边，最后两边都皱了，他索性不管了。

“他其实很在意我，但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有多在意，他会装成‘我不在乎了’的样子，说话冷冷的，表情淡淡的，问什么都说‘随便’。但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每次都是秒接，他一直在等。”

司横虎把“一直在等”四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品味一颗含了很久的糖。

“他说让我离他远点，我就转学了，他没有想到我真的会走，我走的那天，他来送我，站在站台上。火车开了之后我回头看，他还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没有伸手去理。”

沈安游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笔杆，他想，李适绪让司横虎离远点，司横虎就真的走了；李适绪没有挽留，司横虎没有回头。两个人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两个人都后悔了。

“你还会回去找他吗？”

司横虎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像一个正在慢慢变老的人，头顶的白发一根一根地冒出来，“不知道，等他跟我说‘你回来吧’。”

“他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一直等。”

司横虎把这两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我就一直等”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抱怨和委屈没有关系，没有“我好可怜”的自我感动，就是一个陈述句，像一个农民在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等，不催，不挖开看，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