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横虎拄着拐杖回来上课的那天,左脚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绷带,绷带包得很仔细,脚踝处打了一个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大概是他妈妈绑的,因为司横虎自己绑不出这么对称的形状。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把拐杖靠在墙边,单腿蹦到座位上坐下来,整个过程像一只正在学习用两条腿走路的鹳。
“你这脚能好吗?”花薄遮从后排探过头来。
“医生说两周。”司横虎把腿抬起来架在旁边空椅子上,脚踝上的蝴蝶结跟着晃了两下,“两周不能跑步,不能跳,不能上体育课。”
花薄遮没有接话,他看到司横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微信聊天框开着。备注名写着“李适绪”,最后一条消息是司横虎发的,内容是“我脚快好了”。对方没有回复,司横虎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聊天框,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快递。
走廊上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司横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出课本。
下课之后,司横虎拄着拐杖去走廊上打电话。
他拄着那根从医务室顺来的铝合金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教学楼走廊的尽头,那个位置很偏,左边是楼梯间的防火门,右边是一扇常年不开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把半个窗口都挡住了。
这个地方没有监控,没有路过的同学,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经常忘记扫这里的角落。他靠在那扇防火门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带着矜持。
“是我。”司横虎的声音突然变了。如果有人在旁边听他打电话,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他平时跟花薄遮和沈安游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号,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己家养的狗聊天。
但现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兔子说话,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好几道检查才从嘴里放出来,生怕哪个字的声调不对,会把电话那头的人吓跑。
“腿好了?”李适绪问。
“好了。”
“不信,你是不是在拄着拐杖给我打电话?”
“……”
“我看了你那个运动会报名表。”李适绪换了一个话题,“你报了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接力、跳远、铅球,你是去开运动会还是去参加铁人三项?”
“你从哪看到的?”
“你们学校的公众号发了,我关注了。”
司横虎的手指在拐杖的握把上收紧了一点,李适绪关注了他们学校的公众号,李适绪还在看他的消息,李适绪还记得他报了什么项目。
“你脚崴的时候,我看照片了。”李适绪继续说,“那个肿的程度,韧带至少拉伤一级,你这几天有没有冰敷?”
“敷了。”
“一天敷几次?”
“三次。”
“一次敷多久?”
“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吧。”
“应该是十五分钟,敷太久会冻伤。”李适绪说这些话的时候,司横虎明白了李适绪在担心他。李适绪不仅看了运动会报名表,还看了他脚崴的照片,还查了韧带拉伤怎么护理。他把这些都藏在一句“我今天看到你们学校公众号发了”里面,藏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人把珍贵的东西装进了好几个套娃里,最外面那只套娃画着笑脸,谁都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适绪。”司横虎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了。”
“你最近好不好?”
“好,每天上课、练琴、写作业,周末去老师那里上钢琴课,新换了一个老师,人很好,不怎么骂人。”
“吃的呢?”
“食堂,偶尔自己做。”
“好吃吗?”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我吃得好不好?”李适绪问。
“想听听你的声音。”
李适绪没有挂电话,但也没继续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电话那头,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地游。
司横虎把拐杖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防火门上,听李适绪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叶子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影子也在窗户上摇来摇去。
过了很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五分钟,李适绪先开口了。
“你的韧带,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校医说养几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