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游转过身,走向刚进站的一辆公交车,上了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花薄遮站在车窗外,看着沈安游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沈安游的脸在车厢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微微低垂,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书包的拉链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他的拇指在那个缺口上轻轻摩挲。
车开了,沈安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被远处暗下来的天色吞没了。
花薄遮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沈安游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对面的人行道。
路灯已经全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角的奶茶店门口,像一个被时间拉变形了的、快要消失的印记。
————
距离这件事过去了一天,花薄遮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花薄遮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远处体育课的哨声隔着操场传过来。
“爸。”花薄遮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把手机举到耳边。
“薄遮。”花国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在泰国,那边是热带,空气里永远飘着芒果和榴莲的味道,周围永远有着东南亚潮湿的气息,“你最近还好吧?”
“嗯。”
“你上学期成绩不太好,”花国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兰花需要酸性土壤”差不多,跟指责和贬低没关系,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妈妈很担心,你爷爷也问了。”
花薄遮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花国达知道他的成绩,知道他从全校第一掉到了倒数第八,知道他在学校里的表现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这些事,但他的反应永远是“你妈很担心”、“你爷爷也问了”,他自己担不担心,从不表态。他表达关心的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会说“你怎么考成这样”,花国达会说“这边的兰花开了,拍照片发给你看,不开心就请假过来玩几个月”。
“莉陌最近跟你联系了吗?”花国达换了个话题。
“上周打过电话。”
“她那边怎么样?学校还适应吗?”
“她说很棒。”
“新加坡好,离这边近,你到时候可以去看她。”花国达那边传来一阵水声,像是在给花浇水,“薄遮,你爷爷上次提了一下莉陌股份的事,我没接话,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花薄遮的手指停住了,花国达很少主动提起花家的事,他在花家的角色是一个“参与者但不干预者”,会到场,会签字,会坐在会议桌旁边听别人争论,但很少发表意见。
老爷子说“长子的意见要听”,花国达就说“我没有意见,你们定”,跟敷衍没关系,他真的没有意见,他的意见都长在兰花的花瓣上了。
“爸,莉陌的股份,我不想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只有水声还在继续,“那就不动,我跟老爷子说。”
花薄遮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体育课的哨声又响了,这次近了一些,他本来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花国达会说“没事,你是花家的长孙嘛”,这个身份在花家意味着很多东西,意味着最好的资源、最多的关注、最重的责任、最少的自由。
花薄遮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花家长孙”,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多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但他不能脱,脱了,莉陌就危险了。
“爸,你最近在种什么?”
“卡特兰,新杂交的,花瓣是紫色的,唇瓣带白边,我拍了照片,等下传给你。”花国达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了活力,像一个人聊到了他真正热爱的话题,“这种要在特定的温度下才能开花,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调温室的数据,太热了花瓣会卷边,太冷了颜色会发暗。”
花薄遮听着花国达讲兰花的培育过程,讲到授粉的时候要用镊子把花粉块取出来,涂到柱头上,动作要轻,不然会伤到花朵内壁。花国达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一个人在跑下坡路,停不下来。
挂了电话之后,花薄遮站在走廊上,把手机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
体育课的班级在跑圈,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步伐很大,手臂甩得很高,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想起花国达说的“那就不动,我跟老爷子说”,七个字,轻描淡写的七个字,像是决定了一盆花该放在哪个窗台,但这七个字背后是莉陌的未来,是那一小部分股份的去向,是家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会不会暂时移开。
花国达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但不觉得这是需要紧张的事,在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问题是“卡特兰的紫色花瓣怎样才能不卷边”。
花薄遮收起手机,走回了教室。自习课还没结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沈安游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花薄遮经过他的座位时,把一个叠得很小的纸团放在了他的笔袋旁边。
沈安游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爸说莉陌的股份不动了。”他把纸团捏在手心里,没有回话,但他在翻到下一页笔记的时候,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烟花。花薄遮看到了那个烟花,在后排坐了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把花薄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排同学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