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薄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大,就像瓷器上一条很细很细的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她没有选择,从一岁起就没有了,我至少还有选择,我可以选择考第一,也可以选择考倒数第八,她呢?她能选什么?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能选。”
沈安游听完,安静了几秒,他在想一个问题,花薄遮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花莉陌需不需要。花薄遮把自己从第一变成倒数第八,花莉陌真的会因此感到“被关注”吗?还是说,花莉陌只会觉得“薄为了我把自己的生活搞成这样,我好难受”?
沈安游没有问出来,因为答案他已经在阳台上听电话的时候听到了,花莉陌说“你不欠我什么”,花莉陌说“你这样做我会愧疚”。花莉陌不需要花薄遮为她牺牲,花莉陌要的是花薄遮好好活着,正常地活着,不需要考第一,但也不用故意考倒数第八。
“你跟刁阿姨说过吗?”沈安游问。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成绩差。”
花薄遮微微摇头,“她够操心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儿子是个把自己当棋子使的神经病。”
“你不是神经病。”
“我是,你知道的。”
沈安游没有否认,因为花薄遮确实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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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安游没有回自己家,反正沈父沈母都出差了,没人知道儿子今天晚上会不在家。
花薄遮躺在沙发上,沈安游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卷子。
“莉陌知道你谈恋爱了吗?”沈安游问。
“不知道,”花薄遮把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我跟她说交了新朋友,她猜到了,她说‘是不是你喜欢的人’,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沈安游想象了一下花莉陌说“语气不一样”时的表情。
“她想见你,”花薄遮说,“但她回不来,签证不好办,花家会拦着,她也舍不得请假,我妈当时离婚劝她一起回国,她不愿意,因为她在那边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
“以后有机会。”
“嗯。”
安静了一会儿,花薄遮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偏过头看着沈安游的侧脸,沈安游的侧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投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沈安游。”
“嗯?”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指什么?”
“考倒数第八,故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废物。”
沈安游想了想,“你做的时候觉得是对的,现在你也觉得是对的,别人说你是错的,你也不会改,所以我的想法不重要。”
花薄遮微微皱眉,“你不想管我?”
“我想管。”沈安游转过身,面对花薄遮,“但我管不了你,你连自己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我说什么?”
花薄遮的手慢慢收紧了,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胸口。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谁说我连自己都不在乎?”
“你考倒数第八这件事说的。”沈安游的语气没有起伏,“你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废物,不在乎老师怎么看你。不在乎同学怎么议论你,不在乎以后升学怎么办。你只在乎花莉陌有没有被看到。”
花薄遮从沙发上坐起来,两条腿盘着,面对着沈安游的后脑勺,他看着沈安游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伸出手,碰了碰沈安游的头发,沈安游的发丝很细,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流水。
“我在乎你。”花薄遮说。
沈安游没有动。
“你说我不在乎自己,对,考倒数第八这件事,说明我不在乎自己,但我在乎你,我来这个学校,每天给你发消息,去测契合度……这些都是我在乎你的证据。”
沈安游终于转过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灯下,距离不到一臂,花薄遮的眼睛里有光,台灯的光落在瞳孔里形成的那个小小的亮点。
“那你以后怎么办?”沈安游问,“一直考倒数第八?高考呢?大学呢?”
花薄遮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我有打算。”
“什么打算?”
“要不出国,要不就去国际学校,我妈做房地产起家的,我从小跟着她见各种人,怎么谈价钱,怎么看人脸色,怎么在酒桌上不喝酒还把事办了,这些东西学校不教,但我都学了。”
沈安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是‘从小就学’,你是从小就不得不学,因为你将来要接手你爸那边的产业。”
花薄遮:“你真的很会拆台。”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不想考了,”花薄遮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想装了,但莉陌的股份还在他们手里,我不敢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两条分岔的路。
————
花莉陌第二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沈安游正好在阳台上,这次花薄遮没有刻意回避,沈安游自己端着水杯走出去透气,阳台的门开着,花薄遮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薄,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你说。”
“我申请了交换生,明年春天去新加坡。”
沉默。
“薄?”
“听到了。”
“你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