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倒数第八又不影响我吃饭。”
“会影响我吃饭,我想到你在考倒数第八,我就吃不下,不想吃。”
花薄遮微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威胁人?”
“跟你学的。”
电话挂了,花薄遮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影子被室内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阳台的地砖上,像一根被压扁的电线杆。
沈安游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得很专注,专注到花薄遮从阳台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但花薄遮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花薄遮的眼眶有一点红。只是一点,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听到了多少?”花薄遮问。
“从‘我不需要你这样做’开始。”沈安游没有否认,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偷听不对,但花薄遮问了他就承认。
花薄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是刁美娇挑的,水晶的,开了灯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点,花薄遮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沈安游。
“那是我堂妹,过继来我家的,叫花莉陌。”
————
花莉陌只比花薄遮小七天,两个人的生日在同一个星期,花薄遮是周二,花莉陌是周六,小时候他们一起过生日,两个不同的大蛋糕上分别插两根放造型烛,一根写着数字,一根写着同一串数字,后来花薄遮不过生日了,花莉陌也不过了。
花莉陌周岁那年,她爸妈出了车祸,直系亲属全部没了,花薄遮的爸妈把她接过来,办了过继手续。刁美娇那时候刚从商场买了礼物回来,一只手里提着好几个礼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刁美娇把气球递给花莉陌,花莉陌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气球飘到了天花板上。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花薄遮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能躺在那里发呆,我妈抱着她,她就哭,我爸抱着她,她也哭。但是后来我妈说小时候我和她一块玩时,她不会哭,我觉得她不讨厌我。”
沈安游听着,没有插话。
花薄遮的语速很慢,像一个人在拆一个很久没动的旧箱子,每拆一层都要停一停,想一想,“莉陌成绩其实很好,她在班里能排前五,但我那时候是第一,全校第一,奥数全市第一,什么都第一,每次考试,花家老爷子都会把我们两个人的成绩单放在一起看,‘莉陌,你看看薄遮,再看看你,你比他小七天,你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你怎么就差这么多?’”
沈安游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些。
“她不说话,她从来不跟他们争,她会把成绩单叠起来,塞进口袋里,回房间写作业,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上学,发现她在被窝里哭。”
花薄遮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沈安游没有催他。
“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妈带我们两个回国,但我爸那边的家族不放我,他们说花薄遮是Alpha,花家的产业不能没有Alpha接手,莉陌呢?莉陌是个Beta,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她的股份——本来应该给她的那一份……家族里有人提议转到我名下。”
沈安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们觉得一个女孩子拿着那么多股份没什么用,不如给将来要接手家业的Alpha。”花薄遮的语气依然很平,“莉陌知道这件事,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她从小就这样,别人对她不好,她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花薄遮把桌上的一个笔帽拿起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不行了呢?如果花薄遮变成废物了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把眼睛长在我身上了?他们是不是就会去看莉陌了?可能不会马上对她好,但是至少有人会看到她,至少知道有一个叫花莉陌的人,成绩不错,性格不错,值得他们花一点心思,去栽培一个新的人。”
沈安游看着花薄遮的手指,那根手指捏着笔帽,转得很慢,像是在转动一个很重的齿轮。
“成绩从第一掉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叛逆期,老师找我谈话,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妈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人觉得我是故意的,因为谁会故意考倒数第八呢?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花薄遮把笔帽放下,看着沈安游,“但我不是正常人,你知道的。”
————
沈安游等了一会儿,确认花薄遮说完了,才问。
“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多大?”
“十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学习的?”
“十四。”
“你故意考倒数第八,考了多久了?”
“从十五岁到现在。”
沈安游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花薄遮从十五岁开始,故意考倒数第八,考了整整三年,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算出了一种对自己最不利、但对堂妹最有利的解法。
沈安游说,“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感觉委屈吗?”
花薄遮想了想,“不委屈,因为是我自己选的。”
“这都不委屈?”沈安游问。
花薄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委屈的是莉陌,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没做错,却一直都在承受,她成绩好,但我压了她一头,再加上她是Beta,所以花家认为她不重要,她爸妈去世了,所以她被别人家收养,她什么都没有了,到最后股份还要被别人拿走,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