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三把扫帚的窗前,西里斯突然抬起头。一只纸鹤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他手边。他展开那张纸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雷古勒斯看着他。“怎么了?”西里斯已经站起来。“朱莉有事。”然后他冲出门去。
“你是谁?”
朱莉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上的手环在发烫。那些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放了那些东西?”最左边那个人问,声音很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朱莉又退了一步。
右边那个人笑了一声:“算了,抓住她。”
他们同时抽出魔杖。
朱莉的手腕烫得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它在发光,很亮,很亮。
然后它变了。
朱莉不知道是怎么变的。她只记得那一瞬间,手腕上的热度传遍全身,手环从她腕上亮起来,光芒从幽幽变得明亮,从明亮变得刺目。它从她手腕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一瓣,两瓣,三瓣,层层叠叠——是照耀往昔之灯的光辉。莲花灯悬浮在她面前,每一瓣都晶莹剔透,像是用月光和云霞揉在一起捏成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褐色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不是那盏灯的火,是她自己的。
那几个人回过神来,举起魔杖——
朱莉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退得那么稳,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轨迹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举着那盏灯的——但她举着。光芒照出去,照在那几个人身上。灯不会杀人,她会。她想着那些被剖开的、被取走内丹的、被丢弃在荒野中的尸体,想着那些蜷缩在笼子角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的小东西。
他们的动作慢了一瞬。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西里斯跑在最前面,灰色的围巾在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后面跟着詹姆,詹姆旁边是特伦斯,校袍扣得整整齐齐,魔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在一个攻击咒的起手式上,还有——雷古勒斯。
他来了。
朱莉被那群黑袍人围在巷子深处,她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眼睛半闭着,睫毛低垂,像一朵被暮色染深了的花苞。西里斯幻影显形落地的时候,正好听见朱莉的声音。“你们可知,杀妖取丹,夺其修为者,无论人、鬼、巫、妖、仙,五族共击之!”
他什么都没说。魔杖已经举起来了。那几个人转向他,咒语飞过来。西里斯闪开,反手一个咒语放倒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冲上来,他迎上去,魔杖挥舞得又快又狠——
“矩守八方!”她的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在震动。以莲花灯为中心展开一道光幕,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光壁呈八角形,每一面都流转着古老的金色纹路,像一盏倒扣的灯。
那些黑袍人射来的咒语打在光壁上,溅起一片一片的、像雨打在水面上的涟漪。詹姆趁他们愣神,一个“统统石化”放倒其中一个黑巫师。特伦斯在他左边,魔杖划出的咒语精准而克制,每一个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雷古勒斯没有动手,他在观察朱莉。
“昏昏倒地!”西里斯一道红光射向最近的黑袍人。那人猛地转身,魔杖一抖——“铁甲护身!”红光撞在无形的屏障上,炸开一片火星。西里斯咬牙,正要再出手,朱莉的声音又响起。
“炬光破甲!”
一道金色的光从灯中射出,像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黑袍人的铁甲咒。一声极轻的“啵”,像是气泡破裂。铁甲咒像纸一样撕开。西里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的第二道“昏昏倒地”从杖尖飞出,精准地击中了黑袍人的胸口。黑袍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还有一个没倒的——他绕到侧面,举起魔杖对准西里斯。朱莉看见了,她举起灯。
“心灯火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四个字。她只知道说完之后,灯里的光芒涌出去,不是照,是烧——烧在那个人心上。那个人惨叫一声,魔杖脱手,整个人跪下去,蜷成一团。
西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
剩下的那个看看巷口那四个正在逼近的少年,又看看那个被莲花灯照亮的、半梦半醒的女孩。莲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人间不应有的光。最可怕的是她半梦半醒的状态,全凭本能行事,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的本能就是她的法则。
“归还妖丹,饶你不死。”
那几个字从她嘴唇间滑出来,轻飘飘的,像几片枯叶从枝头坠落。黑袍人的手伸进怀里,颤抖着掏出一个布袋,袋口扎着红绳,绳结在抖。他把布袋放在地上,用脚踢过来。布袋滑到朱莉脚边停下。朱莉没有低头看那个布袋,看着他的眼睛“滚。”
黑袍人跑了。跑了几步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收起灯。那盏莲花灯缓缓变形,重新化作手环,缠回她腕上。朱莉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回西里斯熟悉的样子。
她看见他们,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温柔。“西里斯,詹姆,特伦斯,雷古勒斯,”她说,眼睛亮亮的,“都是你们放倒的吗?好厉害。”
西里斯看着她那双恢复了清明的褐色眼睛,西里斯把那句“你刚才差点杀了人”咽回去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个布袋。袋口扎着红绳,绳结已经松了,几颗圆滚滚的、发着微光的东西从袋口滚出来,落在他手心里。妖丹还在发光,但光在慢慢暗下去,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这些光,是它们留在世间最后的东西。
朱莉低下头看着那些妖丹。她眼里的光从温柔慢慢暗下去。“这些妖丹……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还给他们,把他们葬了吧……”
她走到村外的空地上,魔杖在空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坑底铺着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带着草根气息的香味。她把那些妖丹从布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放进坑里。每一颗都还在发光,光芒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把那个布袋也放进去,从旁边拔了一把野草,铺在妖丹上面,又捧了几捧土撒上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她蹲在坑边,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流过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