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微收拾好残局,没急着再做吃的,她想起严嬷嬷给她的那本启蒙书,决定先去攻克语言难关。
沟通不畅,她的“关怀”都送不到点子上。
她找到严嬷嬷,比划着表示要学说话。
严嬷嬷倒是耐心,从那本册子教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她的发音。姚知微学得认真,她脑子不笨,又有心,半天下来,居然也记住了几个简单的词句,比如“吃饭”、“喝水”、“休息”、“好”、“不好”。
她重点向严嬷嬷请教那些能安慰人、开导人的话该怎么说。
比如“别难过”、“会好的”、“放宽心”……她学得磕磕绊绊,但神情异常专注。
学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用刚学会的,稀碎的官话夹杂着手势问严嬷嬷,“他……邵褚,真的……要走?没有办法了?”
严嬷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不舍和惋惜,沉默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没有办法”的手势。
姚知微的心沉了沉。
果然如此,连知府和嬷嬷都这么说,那真是无力回天了......
她谢过严嬷嬷,抱着书往回走,路过花园,看到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黄灿灿的,生机勃勃。
她心里一动,跑去找到管花园的婆子,又是比划又是说新学的词,好不容易要来了两盆品相不错的,吭哧吭哧地搬到了邵褚的窗台下。
摆好花,她推开邵褚的房门,开始替他收拾收拾屋子,屋里陈设简单整洁,几乎没什么需要打扫的。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小几上的一个鎏金香炉上,炉内香灰已冷。
她凑近嗅了嗅残留的气息,清雅恬淡,并无异样。
原来那天晚上点的,就是普通的安神香啊,自己当时真是吓破了胆,胡思乱想。
她打来清水,将桌椅窗台细细擦了一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将那两盆菊花调整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做完这些,屋里似乎更亮堂了些,也多了点鲜活气。
接着,她又返回小厨房,重新做了点心。
这次她做得更用心了些,还特意摆了个简单的造型,放在白瓷盘里,悄悄端进邵褚房间,搁在他书案的一角,旁边,还放了一杯她晾好的温水。
她想,这位少爷大概并不喜欢被人过分关注和打扰吧,他选择独自面对最后的时光,或许只想安静一些。
那她就默默地做好这些小事,让他在这最后半个月里,能稍微舒服一点,顺心一点,不过多打扰,但求问心无愧。
做完这一切,姚知微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没看到,在她离开后不久,邵褚便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窗台上多了两盆扎眼的黄花,屋里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甜香,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碟精巧的点心和那杯清水上,停留了片刻。
侍卫跟进来,低声汇报,“少主,查过了。此女应是西域流民,被一个人贩子捡到,辗转卖到此处。何知府那边,是因为之前安排的人……都不合您意,严嬷嬷去人市碰运气,恰好撞见。人贩子原本嫌她手臂无守宫砂,不愿收,是严嬷嬷用了些手段,才勉强买下,背景看来并无问题。”
“邵褚”准确来说,应该是覃穆,他一贯来都不相信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
他被龟兹剑客追杀,不得已将查到的高相与龟兹私底下购买精铁的交易账本藏到山洞中,这个女人就偏偏出现在那里,还阻止他去拿回账本,行事如此诡谲,他不得不怀疑她别有目的。
但她却是个连功夫都没有的西域流民,甚至还是个文盲,怎回有人将这么个人培养做间谍?
覃穆一时想不明白,拿起一块点心,看了看,又放下。
他沉吟片刻后对着侍卫唇语几句。
“属下这就去做局试探她。”那侍卫听罢点点头,然后闪身悄悄出去了。
晨光熹微时,姚知微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等覃穆出门已成了这几日的惯例,这位少爷性子别扭古怪,不喜人近身伺候,她只在他不在时打扫房间,收拾书籍,更换被褥,备好茶水点心。
今日她做的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昨日做的杏仁酪少了三块,姚知微盯着空处看了半晌,心想他是不是不爱吃甜的,明日该换咸口的试试。
接连几日,她虽然没跟覃穆说过话,但每日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第一天他动了两块,第二天吃了半碟,第三天竟全都吃光了。
姚知微看着空盘,心里竟生出几分成就感,仿佛喂养了一只矜贵又挑食的猫。
这日,她刚放好新做的茯苓饼和玫瑰酥,正要退出去,外头却传来脚步声。姚知微一惊,忙往屏风后躲,却已来不及,覃穆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得吓人。
两人四目相对,姚知微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少爷......回来了。”
覃穆没应声,径直走进内室,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姚知微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间,咳嗽声渐止,覃穆走了出来,面色更差了些。
“收拾吧。”他简短地吩咐,声音沙哑。
姚知微如蒙大赦,连忙进了内室。刚拿起换下的外袍,却瞥见床角散着几块帕子,她下意识捡起,入手湿润,展开一看,竟是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姚知微心头一紧。
她早知覃穆身体很不好了,却不想已严重至此。
咳血......,难道是肺痨之症?难怪都说他好不了了。
她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抖,仿佛握着的是覃穆所剩无几的寿数。
出来时,覃穆正靠在窗边的榻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脆弱。眉眼如远山覆雪,分明是极精致的轮廓,却因那淡漠的神色,显得遥不可及。
他一手揉着额角,眉头紧锁,似是十分疲惫。
姚知微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少爷,”她轻声说,见他睁开眼,“我帮你......摸摸?”
覃穆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
姚知微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摸摸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