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想到,朝他飞过来的不是飞镖,而是一个香炉,以及一个张牙舞爪的癫女人......
他侧身避开香炉,甚至都用不着出鞘的剑,手指一点她后背,那女人就停了下来。
这才看清“刺客”的面容。
竟然又是这个女人!
男人后退了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姚知微。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明显不合身但干净的中衣,扫过她梳得整齐的发髻,最后定格在她惊惶未定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比在山崖上时低沉沙哑了些,但吐字清晰,带着冷淡和疏离。
他说了一句话,姚知微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这一次,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质问,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她只是瞪大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重逢而冻结了。
姚知微像一块木板般,被两个侍卫提着“请”出屋子时,一肚子火气憋得她胸口发疼。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不文雅的词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可惜对面那冷脸男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真的要疯了!老天啊,能不能放过她!
房中的男人只是蹙着眉,看着眼前这女子被拖出去时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那张不断开合,吐出他完全陌生的音节的红唇,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生的薄怒,竟奇异地被一丝荒谬感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侍卫挥了挥手,示意赶紧带下去,眼不见为净。
偏房里,姚知微还没顺过气,那个买下她的嬷嬷就急匆匆赶来了。
嬷嬷姓严,面相严肃。
比起姚知微,她显得更加惊慌。
她很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姚知微一番,见她只是气得脸颊发红,竟无大碍,便示意她跟上。
七拐八绕,竟是进了知府衙门的后堂。
堂上坐着个穿着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府衙的主人何知府。
严嬷嬷上前,低声禀报了一番,何知府听着,目光落在姚知微身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审视。
姚知微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心里却打着鼓。
这阵仗,不像要发卖她,倒像有什么别的事。
何知府开口了,语速很快,一串官话流淌出来,姚知微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邵柱”?还是“邵褚”?“走”、“高兴”、“放你”、“钱”……
她听得云里雾里,脸上的茫然显而易见。
何知府说了半晌,见她毫无反应,也有些无奈,转向严嬷嬷,严嬷嬷便拉着姚知微,连比划带说,夹杂着几个姚知微能猜出意思的词,耐心解释起来。
过程漫长又滑稽,姚知微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努力拼凑着信息。
半晌,她终于弄明白了几个关键。
那个冷脸男人叫邵褚,是个少爷,他好像要去哪里?还是要去干什么大事?
总之,在他“走”之前,她的任务就是“伺候”好他,让他“高高兴兴”的,只要办成了,何知府就放她自由,还给她一笔钱当盘缠。
姚知微眨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
伺候人?那样伺候?伺候完放她走,还有钱拿?
姚知微严词拒绝,“这种事我不干!”
严嬷嬷似乎很无奈,忙强调说着什么,“邵褚不会带你走,你到时候可以自己离开。”
一个念头突然从姚知微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窜了出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夜邵褚站在崖底了无生气的侧影,再结合何知府话语里那种隐晦的、仿佛在交代“最后心愿”般的语气,以及严嬷嬷眼中偶尔流露的惋惜……
难怪那天他想不开要寻死!
原来是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了?这么年轻,长得那么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姚知微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买来、语言不通而产生的怨气,霎时被一股强烈的同情冲淡了不少。
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呢?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新工作”。
严嬷嬷观察着她的神色,又缓慢地问了句什么,大概是在问她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到。
姚知微赶紧点头,点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她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摇晃手臂干活的姿势,然后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叉,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强调,“我!卖力气!不卖身!工期?多久?”
严嬷嬷看着她丰富的肢体语言,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哭笑不得的神情,点了点头,又伸出双手,手指张合了几次,表示最多半个月。
接着,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册子,塞到姚知微手里。
姚知微低头一看,封皮上写着几个方正的字,她一个不识,但里面画着些简笔图,旁边配着字,像是什么“天地人”、“口手足”之类。
这……这莫非是孩童开蒙的识字书?给她学官话用的?
姚知微心头一热。不管这嬷嬷是出于职责还是些许善意,这书此刻对她来说,比金子还珍贵。
她紧紧攥住书册,对严嬷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工作有了,希望也有了,姚知微顿时觉得天都亮了几分,她揣好那本“救命书”,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甚至忘了刚才被赶出来的不快,一路乐呵呵地,又回到了邵褚暂住的那个幽静院子。
门口侍卫见她去而复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