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是被热醒的,醒来发现砚辞整个人贴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打在他的肩胛骨上,又热又慢。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来,手掌摊开,按在他心口正中央。陆时衍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沈砚辞的呼吸声,听着窗外CBD早高峰的车流声,听着卧室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空调风吹进来、在门缝里发出很细的呜咽。
沈砚辞的手在他心口上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睡着了之后身体自动调整姿势的那种动——手指在他的肋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陆时衍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表。七点二十。他昨晚睡前给手表上了发条,表盘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拇指在划痕上磨了一下。磨不掉,是玻璃的伤。
身后的人醒了。沈砚辞醒来的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眼睛直接睁开,瞳孔直接对焦,嘴唇直接合拢。他的手从陆时衍的心口上抬起来,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
“几点了?”声音是哑的。
“七点二十。”
沈砚辞把手从他身上收回去,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后背。昨晚留下的痕迹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红色的、紫色的、青色的,和前天、大前天的叠在一起。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旧的还没消失,新的已经来了。
他下床,走进浴室。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很大。陆时衍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向窗户的方向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过这条裂缝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觉得它变长了,但仔细看又没变。
水声停了。沈砚辞走出来,头发湿了,水滴顺着发梢往下落,滴在肩膀上,滴在锁骨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两排衬衫,左边是他自己的,白色、灰色、浅蓝色,全部挂得整整齐齐,衣架之间的距离相等。右边空着——那边本来是空的,现在多了两件,陆时衍的。
“你今天去律所吗?”沈砚辞拿出一件白衬衫。
“去。昨天方志远的U盘还有一些文件没看完。”
“下午呢?”
“下午回来。面。”
“什么面?”
“你想吃什么面?”
沈砚辞穿上衬衫,系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停了——那颗扣子昨晚又被扯掉了,线头从布料里露出来,短短的,像一根探出头来的虫子。
“扣子又掉了。”他说。
“昨晚你扯的。”
“你先咬的。”
陆时衍下床,光着脚走到他面前。沈砚辞的衬衫敞着,露出胸口和腹部。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比在灯光下更清楚——颜色更深,边缘更清晰。陆时衍伸手,拿起他手里的扣子,看了一眼。扣子是白色的,和衬衫的颜色一模一样。
“针线呢?”
“书房。左边抽屉。”
陆时衍走进书房。左边抽屉,第二层。针线包在里面,灰蓝色的包装袋,和他在超市买的一模一样。他拆开包装袋,拿出最短的那根针,穿好白线。
沈砚辞跟在他身后,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穿针引线。“手法还是不对。线头应该用舌尖抿一下再穿。”
“你帮我抿。”
沈砚辞走过来,拿起线头,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线头从分叉变成了一根细丝。他把针和线递回陆时衍手里。陆时衍把线穿进针眼,从布料背面穿上来,扣住扣子的一边,再从上面穿下去。来回四次,在布料背面打了一个结。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颗扣子。“比上次好。”
“好多少?”
“好很多。上次是及格。这次是良好。”
“满分呢?”
“满分是——不用我看,你自己知道好不好。”
陆时衍把针放回针线包,拉上抽屉。沈砚辞还站在他面前,衬衫敞着,扣子刚缝好,但还没系。晨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身上,照出他胸口那些痕迹。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几点回来?”
“看情况。你几点回来?”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沈砚辞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硬币——旧硬币。硬币在他的指间翻了一下,从正面翻到背面。
“看我想不想早点回来。”
陆时衍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吻在他的额头上。沈砚辞的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颜色变深了。他伸手把陆时衍的衬衫领口拉了一下。
“你的衬衫皱了。”
“你昨晚扯的。”
“你昨晚咬我的时候,也没问我衬衫皱不皱。”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确实皱了,从第一颗扣子到第三颗,布料上全是褶皱,像一张被人揉过了又展开的纸。他用手指抚了两下,抚不平。
“你帮我熨。”
“你自己不会熨?”
“会。但你熨得平。”
沈砚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让人没法拒绝的话。”
陆时衍想了想。“跟你学的。你说——‘你回来。路上买把伞。’我也没法拒绝。”
沈砚辞系上衬衫扣子,从第一颗到第三颗,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刚缝好的扣子,他用拇指按了按,确认牢固了才继续往上系。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陆时衍。”
“嗯。”
“方志远今天会去律协。”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给我发消息了。说——‘沈律师,明天我去律协。把周远舟的事说清楚。’他说的不是‘举报’,是‘说清楚’。他用了三年学会说这两个字。”
“他几点去?”
“九点。”
陆时衍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
沈砚辞拎着公文包走向门口。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时衍,你今天上午别去律协。”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去律协,是说他的事。你去了,就是他的见证人。他不需要见证人。他需要一个人今天下午在家等他。”沈砚辞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稳定的节奏,相等的步距。
门关上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针,线还穿着。他把针插回绒布上,线头在绒布里留了一个很小的白色尾巴。
九点十五分。他到了律所。林小禾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方志远的U盘文件打印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来回画着。看到陆时衍进来,她抬起头。
“陆律,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林律师,我到律协了。在门口。还没进去。’我问——‘你怎么不进去?’他说——‘抽根烟。抽完就进去。’”
陆时衍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看完的文件,2009年的文件夹,第四封邮件。他没有往下翻,把窗口最小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北京市律师协会”。首页上有一条公告,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标题是“关于对衡正律师事务所周远舟涉嫌违规执业行为的调查通报”。
他点开公告。内容只有三段。第一段说收到了举报材料。第二段说举报材料涉及滨海新区项目的法律意见书。第三段说已经成立调查组,将依法依规处理。没有提到方志远的名字。
他关了浏览器,拿起桌上那杯咖啡。凉了。黑咖啡凉了之后酸得厉害,他把杯子放下。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周远舟。
“时衍,你在律所吗?”
“在。”
“我过来一趟。”
“什么事?”
“方志远去律协了。举报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