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那天,北京下雨了。不是六月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整天都不会停的小雨。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封皮是蓝色的,烫金的国徽在雨雾里显得很暗。他没有撑伞,判决书举在头顶,纸张被雨点打湿了一角,蓝色的墨水从纸页的边缘向中心洇开,染蓝了他的手指。
赵明远从法院里走出来,没有撑伞。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到眉毛上,挂在那里,不落。他走到陆时衍旁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握拳。他看了一眼陆时衍手里的判决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陆律师,海诚没了。”
陆时衍把判决书从头顶放下来,雨水从纸页上滑落,滴在地上。“你的公司还在。”
“公司还在。名字不在了。海诚两个字,今天之后就是别人的了。”赵明远抬起头,雨滴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躲,也不眨眼。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又从眼角流出来,像一个人在替他的身体做出某种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反应。“判决书上写的是——‘被告海诚科技在签订对赌协议时存在重大遗漏,未向原告启明星资本披露核心专利海诚-3的续期风险,构成合同欺诈。被告应返还原告全部投资款四亿七千万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他背得很熟,一个字都没有错,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讣告。
陆时衍看着他。赵明远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熬夜的那种红,也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雨水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低温刺激了眼结膜的毛细血管,血管扩张血液涌上来,把他的眼球表面染成了一片浅红色。“赵总,上诉期十五天。你想上诉吗?”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上诉。沈律师说——”他停了一下。“沈律师说,上诉的话,海诚的名字会在判决书里多留几个月。不上诉,今天就结束了。我想今天就结束。”
陆时衍把判决书合上,夹在腋下。雨越下越大了,从细雨变成了中雨,雨点打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很小的水花。“方志远今天来了吗?”
赵明远转头看了看法院的侧门。“来了。在证人室。他说——‘等你们走了我再走。’”
“他等了多久了?”
“早上八点就来了。没进法庭,在证人室坐着。庭审结束的时候,书记员进去问他——‘方总,你要听判决吗?’他说——‘不听。我知道结果。’书记员问他——‘那你怎么还不走?’他说——‘再坐一会儿。’”
陆时衍走下台阶,雨点打在他的肩膀上,衬衫湿了一片。赵明远跟在他身后。“陆律师。”
陆时衍停下来,没回头。“嗯。”
“沈律师今天怎么没来?”
陆时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新硬币,边缘光滑。“他在家。他说——‘判决书你帮我看。’”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他不敢看?”
“他不是不敢看。他是不需要看。判决书写什么,他比法官先知道。”
赵明远没有再说。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步伐很慢,雨水把他的西装完全打湿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的肩膀很窄,比陆时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窄了很多,不是骨架变了,是一个人瘦了之后,衣服挂在身上的方式会变。
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赵明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转身走进法院,走廊很长,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证人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走过去,敲了三下。
“进来。”
陆时衍推开门。方志远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染的,是新的白发从发根长出来,短短的一截,在灯下反着光。
“陆律师。”他没有站起来。“宣判了?”
“宣判了。”
“怎么判的?”
“启明星胜诉。海诚返还四亿七千万。”
方志远点了点头,手指在纸杯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四亿七千万。赵明远还不起。海诚的资产不够。最后还是要走破产。”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沈鹤鸣呢?判决书上有没有提到沈鹤鸣?”
“没有。刑事部分已经移送公安机关。判决书里不写。”
方志远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远舟呢?”
“他的法律意见书被法院采信了。作为证据。不是作为罪证。法院认定——周远舟在出具法律意见书时,对资金流向不知情。警方会不会重新调查,不知道。”
方志远把纸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不知情。我告诉过他。他选择不知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陆律师,你信吗?”
陆时衍看着他。
方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上次见面慢了很多。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没有撑开,伞尖点在地上,像一根拐杖。“陆律师,你帮我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U盘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
陆时衍看着他手里的伞。“方总,外面下雨了。”
方志远看了一眼窗户。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十四年前滨海新区项目签合同的那天,也下雨了。沈鹤鸣说——‘方总,这雨下得好。下了雨,路就干净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律师,你跟沈砚辞说——那盆绿萝,死了就死了。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买的时候,让他自己去。”
方志远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和第一次在盛恒机房见到他时一样的步伐。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在电梯口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陆时衍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他没有撑伞,走进雨里,衬衫很快就湿透了。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沈砚辞的消息。
“宣判了?”
“宣判了。”
“怎么判的?”
“启明星胜诉。”
“赵明远呢?”
“走了。说海诚的名字今天是最后一天。”
“方志远呢?”
“也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那盆绿萝,死了就死了。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买的时候,让他自己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进了水。然后——“陆时衍。”
“嗯。”
“你身上湿了。”
“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你不是没带伞?”
“带了。不想撑。”
“为什么?”
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沈砚辞的头像。“因为撑了伞,就听不到雨声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一次更短。“你回来。路上买把伞。”
陆时衍走进雨里,没有买伞。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滴水。他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出风口对着自己吹。热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带来一股潮湿的热气。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刚才说方志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他不是在说绿萝。”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挂挡,驶出停车场。雨刷开到最大,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上了三环。雨天的三环比平时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河。陆时衍在车流里慢慢地往前挪,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不是有节奏地敲,是无意识的,一下快一下慢。手机震了。林小禾。
“陆律,你在哪?”
“路上。”
“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林律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你三年前帮我查那盆绿萝怎么养。’”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三年前?”
“对。三年前他送绿萝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问绿萝多久浇一次水。我说——‘一周一次。浇透。’他说——‘浇透是什么意思?’我说——‘浇到水从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渗出来。’他说——‘知道了。’后来他每隔一周给我发一条消息——‘今天浇水了。’发了整整一年。一年后不发了。我以为他忘了。今天他说——‘不发了。因为不用发了。她现在自己会浇了。’”
陆时衍把车停在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空调还在吹,热风把湿透的衬衫吹干了一半。手机屏幕亮着,林小禾的消息停在最后一行——“陆律,他说的是绿萝。还是谁?”
陆时衍没有回。他熄火,拔钥匙,下车。电梯从B2到22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到门口,按了密码。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砚辞的鞋在鞋柜旁边——黑色的皮鞋,鞋带解了,鞋舌塞在鞋口里,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
陆时衍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的灯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他推开门。沈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判决书——不是陆时衍手里那份,是法院电子送达的版本,打印出来的,A4纸,黑色的字,没有蓝色的封皮。
他手里拿着那枚硬币。旧硬币。方志远U盘里的那枚。硬币在他指间慢慢地翻着,从正面翻到背面,从背面翻到正面。不是玩,是在确认。确认这枚硬币还在,确认这枚硬币上的指纹还在。陆时衍走到他面前。沈砚辞抬起头,看着陆时衍湿透的衬衫。
“不是让你买伞吗?”
“没买。”
“为什么?”
“因为——”陆时衍看着他。“你以前住在红砖楼的时候,冬天暖气不行。窗户漏风。你买了封窗的胶带。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修窗户。会缝扣子。会养绿萝。现在你不用一个人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硬币上停了一下。“扣子是你缝的。绿萝是你浇的水。窗户是你封的。你做了这些,然后说——‘你不用一个人了。’你做之前问过我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