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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方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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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差五分三点。他没有看表,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抽出一件新衬衫。白衬衫,和他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这颗也是松的。”他没有换,继续往上系。

陆时衍靠在床头看着他。沈砚辞穿衣服的顺序和别人不同——先系扣子,再塞裤腰,最后扎皮带。塞裤腰的时候,他会把衬衫前摆拉得很平,不留一丝褶皱。扎好皮带,他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领带。

“方志远约你在哪?”陆时衍问。

“启明星。我办公室。”

“他几点到?”

“三点。”

“你几点回来?”

沈砚辞的手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不知道。看他说什么。”

“他如果问你——‘滨海新区项目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你怎么回?”

沈砚辞把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厘米。“不怎么办。那笔钱不在我手里。在方志远的U盘里。在法院的证据目录里。在周远舟的法律意见书里。”

“他如果问你——‘你还恨我吗?’”

沈砚辞的手从领带结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他今天约我,不是来问恨不恨的。他是来把最后一张牌翻出来的。”

陆时衍下床,光着脚走到他面前。沈砚辞的头发还没干——刚才洗完澡出来,只吹了五分钟。发梢的水珠往下滴,滴在白衬衫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陆时衍伸手,用拇指把那颗水珠擦掉了。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水渍洇得更开了。

“陆时衍。”

“嗯。”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

“去律所。把今天的庭审记录整理出来。”

“整理完呢?”

“回来。煮面。”

沈砚辞看着他。“你今天晚上还煮面?”

“你今天晚上还吃面?”

“吃。”

“那煮。”

沈砚辞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去三步,停下来,没回头。“陆时衍,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悔没有早点拿出来’——方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看的是他。但这句话是你替他说的。”

“因为他自己说不出。”

“你怎么知道他说不出?”

“他说得出的话,就不用等十四年。”

沈砚辞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关上了。陆时衍站在卧室里,光着脚,没穿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沈砚辞刚才咬的牙印还在,上牙的弧线,下牙的弧线,犬齿的位置有两个小圆坑。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牙印,不疼。指腹上沾了一点汗,是沈砚辞的。

三点十分。陆时衍到了律所。林小禾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今天的庭审笔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来回画着什么。看到陆时衍进来,她抬起头。

“陆律,方志远的U盘,法院拷贝了一份。原件还回来了。在你桌上。”

陆时衍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标签。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林小禾的字迹——“一千二百七十三份文件。我数了。是三年前他答应给方志远的数字。”

陆时衍拿起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一千二百七十三个文件,按年份排列。最上面是2009年,最下面是2023年。他打开2009年的文件夹,第一个文件是滨海新区项目的施工许可申请表,方志远填的,沈鹤鸣签的字。第二个文件是资金流向表,方志远做的,沈鹤鸣批的。第三个文件是法律意见书,周远舟写的,签了名。第四个文件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方志远,收件人是沈鹤鸣。内容只有一行字——“沈总,周远舟的法律意见书已经拿到。资金可以走了。”

陆时衍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他没有往下翻,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三点半,林小禾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没有水渍,杯垫是新的。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没走。

“陆律,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告诉陆律师,沈律师的办公室里有一盆绿萝。那盆绿萝,是我三年前送的。’”

三点四十五分,陆时衍拿起手机。沈砚辞没有回消息。他打了两个字——“在吗?”已读。没有回复。

四点。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方志远。

“陆律师,沈砚辞在我对面。他在看我的U盘。”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没回。

方志远的第二条消息。“我问他——‘滨海新区项目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和你猜的一样。”

陆时衍打字。“他问你还恨他吗?”

“问了。”

“你怎么回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恨。恨了十四年。今天不恨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恨你太累了。比做那些事还累。’”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黑咖啡凉了之后比热的时候酸,酸到舌根都在发紧。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

“他什么反应?”

“他看着我的U盘。把一千二百七十三份文件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问我——‘□□的缴费单,你删了几次?’我说——‘十七次。’他说——‘为什么删?’我说——‘因为我不确定。让沈砚辞以为钱是沈鹤鸣付的,他就会恨沈鹤鸣。让沈砚辞以为钱是我付的,他就会欠我人情。我不想让他欠我人情。但我也不想让他不恨沈鹤鸣。’他说——‘你删了十七次,恢复了十七次。每一次恢复,都是因为你想让他知道。每一次删除,都是因为你不敢。’我说——‘对。’他说——‘你现在敢了?’我说——‘对。因为今天在法庭上,陆时衍替我回答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替你回答了?回答了哪句?”

“‘后悔没有早点拿出来。’”

陆时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办公室的灯是白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盆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绿萝上。叶子是绿的,土是湿的。

四点二十分。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方志远,是沈砚辞。

“方志远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砚辞,我替沈鹤鸣做了十四年的事。今天开始,不做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说不做就不做?那些事已经做了。’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来还。’他留下一个U盘。里面有一千二百七十三份文件。和你桌上那个一样。”

“我桌上那个在你抽屉里。你左边第二个抽屉。”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你什么时候放的?”

“今天早上。你洗澡的时候。”

对面的沉默更长了一些。“陆时衍。”

“嗯。”

“你进我办公室,开我抽屉,放U盘。你当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早上洗完澡出来,看了左边第二个抽屉一眼。看的不是抽屉,是抽屉缝里夹的那根头发。你每次出门前会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缝里夹一根头发。今天早上那根头发还在。你知道我没开过你抽屉。但你还是说‘你开我抽屉’——你在诈我。”

“你诈回去了。”

“你教我的。你说——‘在动手之前,先把所有的路都算好。’你算好了我会放U盘,故意在抽屉缝里夹了头发。我算好了你会检查头发。我们互相算。互相诈。”

对面沉默了更久。“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根头发的?”

“你第一次带我来你家。第二天早上。你出门之前在抽屉缝里夹了一根头发。我看了一眼,没问你。后来你每次出门都会夹。今天早上你洗澡的时候,我看了那根头发——在上面。你没动过。说明你这几天没开过那个抽屉。但你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看了那个抽屉一眼。不是因为担心我动了你的U盘,是因为你在担心我万一动了你的U盘,你会不会生气。”

“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你放U盘的时候,头发没掉。你的手法比我好。”

五点半。陆时衍关上电脑,拿起车钥匙。林小禾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今天的庭审笔录。

“陆律,你下班了?”

“嗯。”

“明天还开庭吗?”

“不开。等判决。”

“判决下来之后呢?”

陆时衍想了想。“之后——再说。”

六点十分。国贸公寓。门锁密码还是1220。他按了四个数字,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砚辞的鞋在鞋柜旁边——黑色的皮鞋,鞋带没解,鞋舌从鞋口里翻出来半截。他的鞋从来不会这样脱。每次进门,解鞋带,抽出来,把鞋摆放整齐,鞋尖朝外。今天鞋舌翻在外面,像一个人急着进屋,连鞋都来不及好好脱。

客厅的灯没开。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深色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陆时衍走过去,推开门。

沈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夹,全部打开。左边是方志远的U盘文件打印件,右边是今天庭审的笔录,中间是那盆绿萝。他的手放在绿萝的花盆上,手指按着花盆的边缘。绿萝的叶子比早上更绿了,最顶上那片新叶完全展开了,叶脉清晰可见,从主脉到支脉,每一条都伸得笔直。

“你回来了。”沈砚辞没有抬头。

“嗯。”

“方志远下午说,这盆绿萝是他三年前送的。”

“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他送的时候找人代送的,卡片上没署名。我以为是物业放的。”

“你今天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他说——‘三年前你搬进这间办公室,我让人送了这盆绿萝。卡片上写的是——祝沈律师新办公室新气象。没有署名。你从来没问过是谁送的。你从来不问谁送你东西。因为你不觉得有人会真心送你东西。’”

陆时衍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土还是湿的——今天早上浇的水。

“沈砚辞。”

“嗯。”

“你今天问了?”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是因为你值得。’”沈砚辞的手指在花盆边缘上动了一下。“我问——‘值得什么?’他说——‘值得一盆绿萝。’”

陆时衍伸手,把绿萝从桌上端起来,放在书架上。花盆底下的托盘歪了,他把它扶正,和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排摆在一起。绿萝的叶子在书架的白墙前面显得格外绿。

“你在干什么?”沈砚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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