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五分,陆时衍推开门。沈砚辞站在玄关,领带已经系好了,西装拿在手里,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他看了陆时衍一眼,目光从脸移到领口,从领口移到袖口,最后回到脸上。“你今天没戴眼镜。”
“嗯。”
“看得清吗?”
“看得清。今天不需要看文件。今天看人。”
沈砚辞把西装穿好,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电梯里没有别人。陆时衍按了B2,沈砚辞按了B1,两个人的手指几乎同时按在按钮上。电梯下降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门开了,沈砚辞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时衍。”
陆时衍站在电梯里,手挡着门。
“你的庭审在九点。我的在九点半。法院在同一个楼。不同的法庭。”
“我知道。”
“你先进去。我到了,在你的法庭门口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出来。”
陆时衍松开手,电梯门慢慢合拢。沈砚辞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法院门口已经有人了。赵明远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上次那件合身,头发也理过了。他看到陆时衍走过来,右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确定要不要握手。
“陆律师。”
“赵总。方志远到了吗?”
“到了。他在里面。他说——‘我在证人室等。开庭了叫我。’”赵明远的声音比上次稳了很多,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上次更深了,像一层洗不掉的墨迹。
陆时衍走上台阶,推开法院的玻璃门。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一排的深色木门。证人在右边第三间,门关着。他从门前走过的时候门开了,方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红色的封皮——和照片上那本一模一样,但旧了很多,边角磨白了,封面上“施工许可”四个字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陆律师。”方志远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轻了太多,“这个给你。开庭的时候,如果法官问,你就拿出来。”
陆时衍接过那份文件。“你不亲自给?”
方志远把手插进裤袋里。“我今天是证人。证人在法庭上只能回答问题,不能主动递交证据。你是原告代理人,你可以。”他顿了一下,“滨海新区项目。施工许可。沈鹤鸣的签字,方志远的盖章,周远舟的法律意见。三方都在。一张纸上。”
陆时衍翻开封皮。第一页是施工许可申请表,第二页是审批意见,第三页是法律意见书。法律意见书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周远舟。钢笔签名,蓝色墨水,笔迹和今天早上看到的周远舟桌上的文件一模一样。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自己的文件夹里。
“方总,你准备好了吗?”
方志远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法庭大门。“准备好了。准备了十四年。”
九点整。书记员推开门,陆时衍走进去。原告席在左边,被告席在右边,法官席在正前方,国徽挂在法官席后面的墙上,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赵明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不绕圈了,两只手静静地放着。林小禾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证据目录。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坐下。法官翻开卷宗,目光从原告席扫到被告席。“启明星资本诉海诚科技对赌协议纠纷案,现在开庭。原告代理人,请陈述事实和理由。”
陆时衍站起来。他没有看材料,目光落在法官脸上。“审判长,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海诚科技在签订对赌协议时,故意隐瞒了核心专利‘海诚-3’续期存在重大障碍的事实,构成合同欺诈。”
法官翻开证据清单。“原告方提交了四十七份证据。被告方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无异议?”
被告席上的律师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他是盛恒新聘请的律师。“被告方对原告方证据1至证据30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31至证据47的关联性有异议——”
陆时衍翻开文件夹,抽出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审判长,原告方当庭提交一份补充证据。”
法警接过文件,递给法官。法官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抬起头。“这份证据的来源?”
“滨海新区项目施工许可审批文件。文件中的法律意见书,由衡正律所出具,签字人是周远舟。这份文件可以证明——被告海诚科技的专利续期造假行为,并非孤立事件。盛恒集团在2009年至2010年期间,已经通过同一套操作模式,完成了对滨海新区项目的资产收购。”
被告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当庭提交的证据,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翻开文件第二页,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日期。“被告代理人,这份文件的法律意见书签字栏,是周远舟。周远舟是你们被告方证人孙律师的上级。你确定需要时间核实?”
被告律师没有再说话。
法官合上文件。“传证人方志远。”
门开了。方志远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蓝领带。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稳。他走到证人席前站定,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向法庭所作的一切陈述,均为事实,绝无虚言。”
他在证人席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陆时衍走到他面前。“方志远,你和本案被告海诚科技是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我是盛恒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盛恒是海诚-3专利的潜在收购方。”
“请你向法庭说明,盛恒集团与海诚科技之间的真实关系。”
方志远看着法官。“2021年9月,盛恒集团董事长沈鹤鸣让我去找海诚科技总经理赵明远,提出收购海诚-3专利的意向。条件是赵明远必须先引入一家投资方,将海诚-3的估值推高。沈鹤鸣让我帮赵明远联系投资方——启明星资本。”
“启明星资本投资海诚科技的过程中,盛恒集团扮演了什么角色?”
“盛恒集团全程参与了投资条款的设计。海诚-3专利的续期问题,盛恒集团从一开始就知道。孙律师——衡正律所的孙律师——帮赵明远准备了虚假的专利续期补充说明。这份补充说明,沈鹤鸣看过。我的邮件里有记录。”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赵明远低着头,双手还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陆时衍翻开红色封皮的文件。“方志远,这份滨海新区项目的施工许可文件,你见过吗?”
“见过。这是我的。2009年,我亲手整理。”
“文件中的法律意见书,签字人是周远舟。周远舟当时是否知道滨海新区项目的资金流向存在问题?”
方志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我告诉过他。他说——‘方总,我只能在法律意见书上签字。签字之后的事,不是我管的。’”
法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证人,你确定周远舟当时知道资金流向有问题?”
“确定。2009年11月,我在衡正律所周远舟的办公室里,把滨海新区项目的全部资金流向表放在他桌上。他看了。看完之后,他问我——‘方总,这些钱,最后去哪了?’我说——‘沈总的个人账户。’他说——‘有记录吗?’我说——‘有。’他说——‘那你留着。别丢。’”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法官合上卷宗,把笔放下。
“被告代理人,对证人方志远的证言,有无质证?”
被告律师站起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手指在纸的边缘来回刮。“审判长,证人方志远的证言,全部为单方陈述。没有旁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方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所有的旁证,都在这个U盘里。邮件、转账记录、会议纪要、签字文件。时间从2009年到2023年。十四年。一千二百七十三份文件。”
法官法警接过U盘,插入电脑。法官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屏幕,摘下眼镜。
“被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被告律师坐下没有站起来。他旁边的助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文件合上了。
法官看向原告席。“原告代理人,还有问题要问证人吗?”
陆时衍走到方志远面前,把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方志远,你后悔吗?”
方志远看着那份旧文件,手指按在磨白的边角上。
“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拿出来。”
法官宣布休庭。十点十七分。
陆时衍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沈砚辞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法庭的门上。看到陆时衍出来,他从墙上直起身。
“听到了?”陆时衍问。
“听到了。走廊的墙不隔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四十。方志远刚进去的时候。”
“你的庭呢?”
“九点半。标的额八百万那个。对方律师申请延期了。”
“为什么延期?”
“因为他知道我今天不想跟他打。”
陆时衍看着他,他看着他。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方志远从法庭里走出来,书记员跟在他后面,让他签字。他弯下腰签字的时候,手不抖了,钢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稳。签完字,他走到陆时衍和沈砚辞面前,站定,目光从陆时衍脸上移到沈砚辞脸上。
“沈律师。”他说。不是方志远,是沈律师。
沈砚辞看着他。
“滨海新区项目那笔钱,”方志远的声音放低了,“周远舟签字的那份法律意见书,我留了备份。在U盘里。和沈鹤鸣的邮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为什么留备份?”沈砚辞问。
“因为你。你以为你继父的医药费是沈鹤鸣付的。其实是我。我不敢告诉你。但我留着那份法律意见书——如果你有一天查到我头上,那份法律意见书可以证明,我不是替沈鹤鸣背锅的。我和他,从一开始就在一条船上。”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电梯,陆时衍跟在后面。方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电梯门开了。陆时衍走进去,沈砚辞跟在他后面。门关上的瞬间,方志远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挥手道别。
电梯在下降。沈砚辞靠在角落里。
“陆时衍。”
“嗯。”
“方志远说的那个文件夹,我查过。一千二百七十三份文件,我看了三天三夜。滨海新区项目,涉及金额六亿四千万。沈鹤鸣个人拿走一亿两千万。周远舟的法律意见书,帮沈鹤鸣把那笔钱洗成了‘咨询费’。”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你睡着之后。”
陆时衍伸手,把他从角落里拉过来。沈砚辞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头抵着他的肩膀。
“你今天晚上不用查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你在我床上。”
电梯到了B1。门开了。没有人进来。门关了。电梯继续下降。B2。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你的车呢?”沈砚辞问。
“停在B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