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问了,你就会说——‘不用。’说了不用,你还是一个人。”
沈砚辞把硬币放在桌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陆时衍的衬衫还在滴水,水滴落在沈砚辞的书桌上,落在判决书上,落在硬币上。沈砚辞低头看着那些水滴。
“陆时衍。”
“嗯。”
“你身上湿了。”
“嗯。”
“会感冒。”
“你帮我吹干。”
沈砚辞伸手,拉住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布料在手指之间发出湿漉漉的声音。他从最下面那颗扣子开始解,一颗一颗地往上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沈砚辞缝的那颗——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这颗扣子,”沈砚辞说,“你上次扯掉之后,我缝了。缝了三遍。第一遍线太细,第二遍颜色不对,第三遍才找到一模一样的线。你每次扯掉,我都要缝三遍才能缝好。”
“那以后不扯了。”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不扯就不扯?”
陆时衍伸手,把他拉过来。沈砚辞的胸口撞上他湿透的衬衫,水渍从陆时衍的衬衫上洇到沈砚辞的衬衫上,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沈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扩散的岛屿。那片水渍正在洇到他的第五根肋骨上。陆时衍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沈砚辞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雨里站了多久?”
“没站多久。”
“你的嘴唇是凉的。”
“雨淋的。”
“你的手也是凉的。”
“你摸哪了?”
沈砚辞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这里。你的手凉。我的心跳快。凉的和快的碰在一起。分不清是因为凉才快,还是因为快才凉。”
陆时衍的手在他心口上停了一下。“你的心跳比我快。”
“因为你在淋雨。你不淋雨的时候,心跳比我慢。你淋了雨,心跳快了。你快了,我就更快。”
“你学我?”
“你带我学的。”
陆时衍把手从他心口上收回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沈砚辞的手比他的烫了不少——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因为他在空调房里坐了一整天,身体一直在均匀地散发热量,没有受到过任何冷的刺激,体温稳定在一个比正常人略高的水平。陆时衍的手正相反,刚从雨里回来,皮肤表面的温度被雨水带走,指尖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你的手像冰。”
“你的手像火。”
“冰和火能放在一起吗?”
“已经在放了。”
沈砚辞把他拉到书桌前,让他坐下。椅子是沈砚辞平时坐的那把,坐垫上还有他的体温。陆时衍坐在那里,看着沈砚辞从浴室里拿出一条浴巾,走过来,把浴巾盖在他头上。沈砚辞的手隔着浴巾在他的头发上揉着,力度不大。
“你低头。”沈砚辞说。
陆时衍低下头。沈砚辞用浴巾把他的头发擦干。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沈砚辞。”
“嗯。”
“你今天没去法院,是因为去了也没用。判决书上不会写你的名字。启明星胜诉了,但启明星的法务总不是你。起诉状上写的是启明星资本,不是沈砚辞。胜诉判决书上写的也是启明星资本,不是沈砚辞。你做了两年,两年,从方志远第一次来启明星的那天开始,到今天,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一天里,你在这间办公室里看了四千多份文件,打了六十多个电话,见了二十多个人,写了上百份法律意见书,开了数不清的会。两个月前你遇到我,然后你用了两个月,把两年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摆在法庭上。今天宣判了。你赢了。但判决书上没有你的名字。”
沈砚辞的手在陆时衍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数了?”
“数了。你说过——‘我什么事都数。’”
沈砚辞把浴巾从陆时衍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盆绿萝。最顶上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从主脉到支脉,每一根都伸得笔直。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在想你七百三十一天前第一次坐在启明星的这间办公室里,面前没有绿萝,桌上没有硬币,对面没有我。七百三十一天后,你有了绿萝,有了硬币,有了我。但判决书上还是没有你的名字。你在想,你的七百三十一天,哪去了。”
沈砚辞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书架在身后,绿萝在头顶。沈砚辞的眼睛里有陆时衍的脸,有水渍洇湿的衬衫,有书架的白墙,有绿萝的绿叶。他的眼眶不红了。眼球表面那层血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内眼角还有一小片淡红色。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是因为判决书上没有我的名字?”
陆时衍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方志远。他等了十四年。等来的判决书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沈砚辞伸手,手指按在陆时衍的心口上。掌根压着心跳,指尖按着肋骨。陆时衍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稳定有力。
“陆时衍。”
“嗯。”
“你的心跳不凉了。”
“你的手不烫了。”
“同步了。”
陆时衍低下头,吻在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嘴唇贴在他心口正中央——那个被他盖了两次印章的位置。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心口上抬起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感冒了,谁帮你煮面?”
“你。”
“我不会煮面。”
“你学。”
“你教我?”
“我教你。你煮的比我好。”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不会照顾自己。”
“你会。”
“我也不会。”
“那我们一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