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
“知道了。今天早上八点,律协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周老师,有人举报你2009年在滨海新区项目中出具了不实的法律意见书。’我说——‘我知道是谁举报的。’律协的人说——‘你认识?’我说——‘认识。他叫方志远。他手里的证据,比我手里的多。’”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周老师,你现在过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那盆绿萝的事说清楚。”
周远舟到的时候是十点半。林小禾开的门,领着他走进陆时衍的办公室。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没有戴佛珠。手腕上什么都没戴,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佛珠留下的印记,戴了太久,勒痕已经印进了皮肤里,像一道被时间刻进去的皱纹。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不是多了白发,是头发白得更透了。
“时衍。”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周老师,坐。”陆时衍指了指沙发。
周远舟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现在是半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的人。
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方志远去律协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远舟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2009年,方志远把资金流向表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看了。看完之后,我问他——‘这些钱,最后去哪了?’他说——‘沈总的个人账户。’我说——‘有记录吗?’他说——‘有。’我说——‘那你留着。别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证词。
“2010年,我去找了沈鹤鸣。我说——‘沈总,你的项目有问题。’他说——‘周老师,你是做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有没有问题,不是靠说的。是靠证据的。’我手里有证据。我没有拿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我不拿出来的原因,你在法庭上说对了——我用了三十年建起来的东西,会在一天之内塌掉。”
陆时衍看着他。“周老师,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周远舟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枚硬币——旧硬币,边缘磨出了毛边,数字1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你不是说旧的送人了?这枚是你的。”
陆时衍看着那枚硬币。“你怎么拿到的?”
“方志远的U盘里有一份文件。文件名叫‘1’。打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你的手,手里握着这枚硬币。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十分。方志远拍完这张照片,把硬币从U盘里拿出来,放在律协门口的台阶上,然后给我打了电话。说——‘周老师,你的那枚硬币,我放在律协门口了。你自己去拿。’”
陆时衍拿起那枚硬币。硬币在他的手心里躺着,数字1朝上,边缘的毛边和他的指纹嵌在一起。他摸了很久才摸出来——这枚硬币不是他送方志远的那枚。方志远的那枚边缘是光滑的。这枚的边缘有毛边,是他的那枚。方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送的那枚换走了,把他的留在了手里。
“周老师,这枚硬币不是方志远放在律协门口的。是你放的。”
周远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方志远今天早上八点十分在律协门口。你八点在家。律协在东城,你家在西城。八点十分方志远在律协的时候,你在西城。方志远拍完照片,给你打电话,说——‘周老师,你的那枚硬币,我放在律协门口了。’然后他从律协走了。你从西城开车到东城,一个小时。你到律协的时候九点十分。方志远已经走了。你从律协门口捡起这枚硬币,放在口袋里。然后你给我打电话——‘我过来一趟。’你从东城开车到我这里,四十分钟。你到我这里的时候十点半。这枚硬币从被拍到被捡,中间隔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方志远走了,你到了,硬币从律协门口转移到了你的口袋里,然后转移到了我的茶几上。”
周远舟沉默了一下。“你算得很清楚。”
“你教的。你说——‘做律师的,时间线不能乱。’”陆时衍把硬币放回茶几上,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一圈,停在周远舟面前。“周老师,你今天来,不是来说方志远的。你是来说这枚硬币的。”
周远舟低下头,看着那枚硬币。“这枚硬币,是你第一次上法庭之前,从我桌上拿的。那天你进我办公室,看到我桌上有一枚硬币,说——‘周老师,这枚硬币借我。’我说——‘拿去吧。不用还。’你用了九年。九年后,你把它送人了。送给了沈砚辞。沈砚辞把它还给了方志远。方志远今天把它还给了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这枚硬币走了十四年。今天回来了。和方志远、和我、和沈鹤鸣、和你、和沈砚辞——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十四年。今天走完了。硬币回来了。人散了。”
陆时衍看着他。“周老师,律协的调查,你会配合吗?”
周远舟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陆时衍能听到他的膝盖在站起来时发出的细小声响。
“会。十四年前没拿出来的东西,今天拿出来了。不是因为我变勇敢了。是因为——有人替我等了十四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时衍,你跟沈砚辞说——那盆绿萝,方志远送了三年。他送的第三年,叶子黄了。沈砚辞没有扔,没有换,没有打电话问谁送的。他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把黄叶子一片一片剪掉。剪了一年,叶子变绿了。方志远知道这件事。他今天在律协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说——‘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都还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以前长了不止一点,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林小禾从工位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转过来看着陆时衍。“陆律,周远舟哭了。”
陆时衍看着茶几上那枚硬币。
“他没哭。”
“我看到了。他从你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是他眼睛里有东西。”
林小禾没有再说。她缩回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陆时衍拿起那枚硬币,放进口袋。和那枚新的放在一起。
十一点四十。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方志远去律协了。”
“我知道。”
“周远舟去你那儿了。”
“你也知道。”
“他来干什么?”
“送硬币。”
“谁送谁?”
“方志远送周远舟。周远舟送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那枚硬币是你的。你第一次上法庭之前从周远舟桌上拿的。用了九年。送我了。我放方志远的U盘里了。方志远今天还给周远舟了。周远舟送你了。硬币又回来了。”
“回来了。但数字1磨没了。看不清了。”
“你还用它吗?”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看着。数字1的位置只剩一个模糊的凸起,像一座被风化了很久的山。
“用。”
“用它干什么?”
“用它做决定。”
“什么决定?”
陆时衍把硬币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国徽还在,五角星还在,清清楚楚。“今天下午,早点回来。面。你煮。”
“我不会煮。”
“你学。”
“你教?”
“我教。”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律所,看了方志远的U盘。看到第几个文件了?”
“第四个。还是第四个。”
“为什么没往下看?”
陆时衍把那枚硬币从左手换到右手。“因为往下看,就会看到方志远在每一个文件里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问了吗?”
“每一页的页边距上。字很小,铅笔写的。有些写了,划掉了。有些没写,空着。有些写了,没划掉——‘在想钱’。‘在想沈鹤鸣’。‘在想周远舟’。‘在想□□’。‘在想沈砚辞。’”
对面的沉默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长。长到陆时衍以为手机没电了。
然后——“方志远问了自己十四年。你今天在第四页停下来,是因为你不想替他翻到第五页。翻到第五页,就要替他回答第五页上的问题。”沈砚辞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时衍把那枚硬币举到眼前。数字1彻底看不清了,但背面的国徽还在,五角星还在。
“沈砚辞。第五页上的问题,他回答了。”
“回答了什么?”
“第五页的页边距上写的是——‘在想他会不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