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周末,何弥一大早就被谢旻的电话吵醒了。
“今天有空吗?”谢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背景音里能听到实验室通风橱运作的低频嗡鸣。
何弥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闭着眼睛回:“没空。今天休息。”
“哦。那算了,本来想让你帮我去市图书馆借几本竞赛参考资料,我这边实验走不开。歆染今天加班,没人帮我去取。”谢旻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那几本书不太好找,图书馆的管理员说上次有人借了没还,只剩一本了。我本来想着你离得近……”
何弥睁开了眼睛。市图书馆。离花园小区两站路。周六上午,邵颜有时候会去那里自习。他坐起来,把枕头拍了两下:“什么书?”
谢旻报了几个书名,全是化学竞赛相关的专业参考书。何弥开了免提记在备忘录里,翻身下床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谢旻又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碰到认识的人,帮我也问个好。”
何弥的脚步顿了一下。谢旻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一听就是装的。但他没有证据。他只能咬着牙刷回了一句含糊的“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谢婉清正在客厅里熨衣服,看见何弥背着包往外走,熨斗停在半空中:“今天不是休息吗?又去哪?”
“图书馆。帮舅舅借几本书。”
谢婉清看着自己儿子在玄关换鞋的背影,缓缓地“哦”了一声。她低下头继续熨衣服,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借书。嗯。借书。”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熨斗在何延之的衬衫领子上多停了三秒,烫出一道不太明显的褶子。
市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一条种满银杏的街上,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里面却翻修得很干净。何弥到的时候刚过九点半,图书馆刚开门不久,阅览室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零星坐着几个看书的人,阳光从老式的钢窗格子里斜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明亮的方块。
何弥按照索书号在自然科学区的书架间穿梭。谢旻要的那几本书果然不好找——有一本被放错了架子,他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才在植物学那排找到;另一本果然只剩馆藏最后一本,书脊有点脱胶,翻开来里面还有前任读者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小而整齐。
他把几本书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去办借阅手续。穿过文学区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文学区的书架比自然科学区要老旧一些,铁质的架子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靠墙那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最上面那层离地将近两米五,个子矮的人需要踮脚踩在书架最底层的横杠上才能够到。此刻,正有一个人踮着脚,伸直了手臂,手指堪堪碰到最上层一本书的书脊,但怎么都够不下来。
扎着低马尾,白色薄毛衣,浅蓝色牛仔裤。帆布袋挂在手腕上,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荡。
何弥走过去,从她身后伸出手,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邵颜被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的手吓了一跳,转过身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帆布袋的带子。看清是何弥之后,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紧抓着帆布袋的手指也松开了。
“吓到你了?”何弥把书递给她。
“……有一点。”邵颜接过书抱在胸前,垂下眼,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自然科学区那边。帮谢老师借几本书。”何弥把胳膊底下夹着的几本书给她看了一眼,“你呢?”
邵颜把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亮给他看。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中译本,封面是那个经典的小王子站在小行星上的插画。书看起来被借阅过很多次,书角都磨圆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索书标签。
“小时候看过。最近忽然想再读一遍。”邵颜说。
何弥看着那本泛黄的《小王子》,想起上次在老码头她说过的话——她说她八岁那年画了一幅画叫《我和爸爸》,想拿第一给爸爸看。爸爸没看到。那幅画得了一等奖,她把奖状放在了爸爸墓前。后来她考了很多第一名,爸爸都没有兑现带她去游乐园的承诺。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兑现了。
“这本书我读过好几遍。”何弥从她手里把书拿过来翻了翻,“每次读到的点都不一样。小时候觉得是冒险故事,初中觉得是讲孤独,高中再读才发现讲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
邵颜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何弥忽然想到什么,把手里那几本化学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转身走到文学区另一侧的架子前。他在外国文学那一排迅速扫了一遍,从里面抽出一本书,走回来递给邵颜。
《小王子》的英文版。封面设计和中文版不同,但同样有小王子和玫瑰的插图。
“这段我印象很深。”何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英文给她看。
“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邵颜低头看着那行英文,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她轻声用中文说了一遍。
“你也最喜欢这段?”
“也?”邵颜抬起头。
何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把英文版的书页合上,捏着书脊,语气尽量自然:“我也是。最喜欢这段。”
两个人站在文学区书架之间的狭小过道里。窗外五月上午的光线透过爬山虎的叶子滤进来,把整个角落染成了柔和的绿色调。空气中飘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酸香和木头书架的气息,隔壁阅览室里有人在翻报纸,纸页翻动的窸窣声隔着一排书架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小时候喜欢看什么书?”邵颜忽然问。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问他关于他自己的事——第一次是在老码头,她问他为什么帮人。何弥靠在身后的书架上,想了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十万个为什么》。全套十二本,我从六岁看到初中。我爸说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烦人的,因为每天都有无数个‘为什么’要问。”
邵颜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不大,但何弥捕捉到了。他发现邵颜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像是确认了面前的事物确实值得开心,才允许自己笑出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上了高中,发现化学能回答我小时候大部分‘为什么’。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烟花有颜色,为什么汽水打开会有气泡。”何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然后就越学越觉得有意思,竞赛拿了个奖,保送了。我现在还想接着研究下去。”
“做研究。”
“对。我想以后进高校或者研究所,研究配合物方向。”他顿了顿,“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邵颜把手里那本中文版《小王子》翻了两页,看着书页上某位读者用铅笔轻轻划过的横线,想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何弥也不催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站着。阳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爬山虎的叶影在光斑里微微晃动。
“建筑。”邵颜终于开口,语气很轻,但也很确定,“我想学建筑。”
“为什么?”
“因为建筑可以留很久。”她把书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角,“人可能不在,但房子会一直在。爸爸以前说过,我爷爷在老家的房子是他亲手盖的,到现在还没倒。我想设计那种——能让人住很久的房子。”
何弥靠在书架上看着她的侧脸。窗外阳光穿过爬山虎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碎金似的光斑。他说:“你一定会设计出很好的房子。你做事很认真,也很稳。”
邵颜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耳根开始泛红,但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