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中的操场边种了一排法国梧桐,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跑道上。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三下学期为数不多还没被主科瓜分的副课之一。体育老师对此的态度是:“你们爱干嘛干嘛,只要不出操场就行。”于是有人抱了篮球往球场冲,有人三三两两绕着跑道散步,有人直接坐在台阶上掏出单词本开始背。
邵颜属于最后一种。
她坐在操场东侧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本,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耳机塞在耳朵里。宋露芸坐在她旁边,以同样的姿势摊着同一本单词书——但她背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走神,先是抬头看天上的云,然后低头看蚂蚁搬家,最后把目光锁定在篮球场上一个显眼的身影上。
“颜颜。”
邵颜没反应。耳机里的英语听力正放到一段关于气候变化的对话,她正专注地分辨说话人的口音。
“颜颜。”宋露芸戳了戳她的胳膊。
邵颜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是不是何弥?”
邵颜顺着宋露芸的目光看过去。
篮球场上,何弥正接到队友传过来的球。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运球的动作很放松,一下、两下,然后忽然加速,晃过挡在面前的防守,起跳,投篮。篮球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几个看球的女生发出一阵压低了音量的欢呼。
何弥落地的同时已经在转身回防了,顺手和传球的队友击了个掌。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个额头,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股毫不费力的少年气。
宋露芸把单词书合上了:“他怎么又在咱们学校?”
“谢老师叫他来的。”邵颜说,目光还在球场上。
“谢老师最近叫他叫得也太勤了吧。”宋露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表情更加意味深长。
邵颜没接话。她看着何弥在场上又投进一个三分,投篮的姿势干净利落,手臂抬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他进球后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喊叫或者做出夸张的庆祝动作,只是笑了笑,和队友碰了下拳头,然后弯腰系了个鞋带。
“你怎么知道是谢老师叫的?”宋露芸又问。
邵颜收回目光,重新把耳机塞上:“……他昨天发的消息里有提到。”
宋露芸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哦。你们昨天发消息了。”
邵颜看着单词书,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假装在背单词,但翻页的动作出卖了她——那一页她看了快三分钟,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宋露芸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但她非常有义气地没有拆穿,只是重新打开单词书,用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说:“这单词真有意思啊。”
邵颜抬手,面无表情地把宋露芸的书倒了个面。刚才被她盯了三分钟的那页单词,宋露芸也拿着倒的书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小声嘟囔:“我就是放松一下眼睛。”
篮球滚到邵颜脚边的时候,她正背到“perseverance”。
这个词她记得很清楚——坚持,毅力。高一的时候老杨在班会上把这个词写在黑板上,说高三最后拼的不是智商,是毅力。她当时把这个词抄在单词本的第一页,到现在书角都翻卷了,这个词还在。
一只篮球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在她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前停住了。
邵颜抬起头。
何弥正小跑过来。他跑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弯腰捡起球,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没有走。
“背到哪了?”他问。
邵颜把耳机摘下来:“英语选修八。”
“那个单元的词挺偏的。”何弥随口报了几个单词,“sophisticated,simultaneously,perseverance。最后一个出现频率高一些。”
邵颜眨了一下眼:“你背过?”
“高三百词斩。”何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篮球放在脚边,“我那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单词。背了忘忘了背,后来发现有个窍门。”
邵颜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认真地看着他。
“别死记中文意思。把单词放到句子里,给它一个画面。比如perseverance——你可以记‘邵颜每天早起跑步听英语的perseverance’。比记‘毅力’好使。”
邵颜弯了一下嘴角:“这不叫窍门,叫造句。”
“管用就行。”何弥笑了,桃花眼眯成好看的弧度,“你要不要试试?用我今天讲的那个离子共存口诀背一遍。”
“那个不是化学的吗?”
“触类旁通。”
邵颜低下头,把单词书翻到新的一页。宋露芸在旁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然后清了清嗓子:“何老师,你对颜颜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何弥站起身来,运了两下球。篮球在水泥台阶上弹了一下,被他稳稳接住。他看着宋露芸,露出一个阳光到不行的笑容。
“我对谁都好。帮助别人是我的爱好。”
说完抱着球转身跑回了球场。
宋露芸看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谁都好?上次王强问他化学题,他写了个答案就走了。王强说他还没写完第一步就看不见人了。人家在食堂堵了他三次,他每次都说‘你先看书’。”
她压低声音凑到邵颜耳边:“他给了你七份专题讲解,六份首页写的是你的名字。还画了流程图。”
邵颜把单词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朝她伸出手。“走了,快下课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