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一,老杨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让高三二班哀鸿遍野的消息。
“这周五进行三模。三模和高考的难度最接近,成绩基本上能反映出你们高考的大致水平。”杨翼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番茄炒蛋,“不要有侥幸心理。该来的总会来的。”
底下哀嚎一片。王强趴在桌上,用一种“我已经死了”的语气嘟囔着“怎么又模考”。陈雷和吴申两个难兄难弟隔着过道交换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宋露芸从背后戳了戳邵颜的后背,小声说“颜颜我紧张”,邵颜侧过头回了句“别紧张,你上次进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何弥不知道这些。
他此时正站在六中化学实验室里,面对着孙卓和孟晓桐交上来的实验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配合物制备的产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孙卓推了推眼镜,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们在过滤的时候,滤纸破了个洞……”
“破了洞为什么不换一张?”
“我们觉得……损失的不多……”
何弥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他没有发火,但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孙卓,孟晓桐,你们俩的实验操作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了很多。但是科学实验不是‘觉得’的事。滤纸破了就是破了,产率低了就是低了。你们要做的不是找理由,是记下来、重做、对比数据。”
孟晓桐低着头,眼圈有点红。孙卓在旁边站得笔直,像在接受军事审判。
何弥看着他们,想到自己第一次做竞赛实验时把硫酸铜溶液滴在鞋上、被学长训了一顿的场景,语气软下来。
“今天下午重做一遍。我在旁边看着。滤纸我多备了几张,破了就换。不赶时间,做到对为止。”
两个学弟学妹点头如捣蒜。
何弥看着他们翻开实验手册开始重新准备,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想起宋露芸昨晚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老杨要宣布三模时间,我预感我要当场去世。”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三模什么时候?”
宋露芸秒回,速度快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周五!!何弥我完了我化学上次才考了六十三!!”
“六十三不差。”
“满分一百五。”
何弥看着屏幕沉默了一秒,然后回:“把你的错题本拍照发我。我看一下你扣分的点在哪里。”
宋露芸发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紧跟着又发了一条:“那个……颜颜说她化学也想让你帮忙看看。她上次实验题丢了四分,老杨说那道题全市没几个人拿满分,让你帮她找一下得分点。”
何弥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颜颜”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让她把试卷也拍照发我。或者我下午过去拿纸质版。”
宋露芸发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
“何弥。”
“嗯?”
“你现在都不找借口了哈。”
何弥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实验楼旁边的法国梧桐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晃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找借口了。大概是那次在雨里,邵颜说“你可以直接说”之后。
下午三点,何弥准时出现在高三教学楼四楼的阶梯教室。
这是谢旻帮他安排的第一节化学实验专题课。来听课的有二十几个高三学生,全是杨翼从二班和其他几个理科班“请”来的——用宋露芸的话说,“老杨的‘请’等于‘不去就等着被念死’”。
何弥站在讲台上,底下是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他穿了件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和这间教室里的学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不穿校服,而且表情里没有那种被考试压着的紧绷感。
“大家好,我是何弥。谢老师叫我来给大家讲一下实验题的解题思路。我叫何弥,几何的何,弥漫的弥。不过你们不用记名字,记住实验题的得分点就行。”
底下有人笑了。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举手:“学长,你保送Q大了还来给我们上课,是不是太闲了?”
何弥认出他是前几天在食堂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的那个眼镜男,笑了一下:“对,就是太闲了。所以你们好好听,别浪费我的闲时间。”
笑声比刚才大了些。宋露芸坐在第三排,朝何弥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邵颜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听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
何弥的目光在邵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讲课。
他讲题的方式和学校老师截然不同。不讲套路,不讲模板,而是从实验员的视角出发——如果你是做这个实验的人,你会怎么设计步骤?每一步的操作对应着什么原理?数据异常的时候你应该从哪里开始排查?
底下的人听得比平时认真。不是因为他是保送生,是因为他讲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讲到离子鉴定那道题的时候,何弥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把几种常见离子的特征反应列成一张对比表。
“这个是常考的考点。很多人记不住是因为死记硬背,但其实有规律。”他用粉笔在银离子和氯离子之间画了条线,“银离子遇氯离子生成白色沉淀——你们可以记‘银氯白’,谐音‘银鹭白’,就是那个八宝粥的牌子。”
底下哄堂大笑。
“学长你是来给银鹭打广告的吗?”那个话多的眼镜男又开口了。
“银鹭没给我钱。但你们要是因为这个记住了沉淀颜色,银鹭应该给我提成。”何弥面不改色。
邵颜在笔记本上写下“银氯白——AgCl↓白色沉淀”,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括号,写上“银鹭八宝粥”。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非常浅的弧度。
何弥看见了。他转身继续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没接住。
课上到一半,何弥让底下的学生做一道练习题。他走下讲台,挨个看大家的答案。
经过宋露芸的时候,宋露芸正咬着笔帽瞪着草稿纸,纸上一片鬼画符。何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做的答案居然是对的。
“思路对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露芸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废话。你上次给我讲的那道原型题,我做了五遍。”
何弥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邵颜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实验步骤,字迹工整得可以直接拿去印刷。她的实验步骤写得非常清楚——每一步都标注了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甚至在一些关键步骤旁边用红笔打了勾。
何弥站住,看了她的步骤和答案。全对。包括那道被老杨说“全市没几个人拿满分”的实验题,她也拿了满分。
“你这不是会做吗。”何弥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邵颜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低下头去,声音也有些轻:“上次你讲完水解平衡,我把同类型的题都找出来做了一遍。这道是其中之一。”
何弥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食堂给她讲题那天,她重做了一遍拍给自己看。那道题的卷面上也画了个小笑脸。他不知道她把同类型的题全做了一遍。也没人要求她这么做。
“你把同类型的都做了?”他问。
邵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何弥。何弥打开一看——是一张她自己整理的知识点清单,按题型分类,每一类后面都标了“已掌握/需巩固/待答疑”。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他见过的任何学霸笔记都认真。
在“待答疑”那一栏里,写了两道题的编号。
何弥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那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是敬佩。是那种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认真、还要努力时才会有的敬佩。
“这两道我回去看一下,明天中午给你讲。”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没跟试卷混放,“插在笔记本封皮里容易掉。”
邵颜看着他把自己那张纸放进胸前口袋的动作,睫毛动了一下,轻声说:“好。”
何弥继续往前走,去检查其他同学的答案。宋露芸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笔帽咬出了两个牙印。她低头给郑允川发了条消息:“何弥刚才把颜颜写的纸放进口袋里了。胸前的口袋。不是随便塞的那种。”郑允川可能正在训练,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一串省略号。
傍晚,实验课结束。何弥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谢旻从教研组办公室探了个头。
“何弥,你过来一下。”
何弥走进办公室,谢旻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办公桌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试卷,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他推了推眼镜,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安排表递过来。
“下周五是三模。杨翼说他们班考完之后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化学卷子的失分点,大概在考后第三天。具体时间我发你。”
何弥接过安排表看了一眼:“行。我需要提前看到试卷。”
“我会让杨翼给你留一份空白的。”谢旻顿了顿,“对了,这周五到周日是三模,学校封闭管理。你这三天不用过来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