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今天单词背了五个。还差二十个。”
宋露芸哀嚎一声,拉着邵颜的手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你跟我妈似的”“你比老杨还狠”。邵颜由她拉着,走在梧桐树荫底下,在操场边停下等宋露芸系鞋带的几秒里,回了头,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弥正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投篮。球进。队友朝他喊“再来一个”,他笑了笑,拉起T恤领口擦了下下巴的汗,露出腹肌线条若隐若现的一截腰。
操场边几个女生的欢呼声又大了些。何弥没有往那边看。他在回防的间隙里,往操场东侧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他收回目光,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继续跑动。
郑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操场边上,穿着体校的训练服,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他是来找何弥晚上吃烧烤的,结果站在场边看了五分钟球,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今天投篮命中率有点高。”郑允川把饮料递过去。
何弥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你一场球投了十几个三分?你平时不是爱秀的人。”
“今天想投。”
郑允川顺着何弥刚才扫过的方向看了一眼操场东侧——空荡荡的台阶,一本被遗落在台阶上的单词书封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何弥的肩膀:“行吧,你爱投就投。”
何弥把饮料瓶放在场边的长椅上,继续上场。郑允川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着他的好兄弟在球场上跑动、接球、投篮。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但总觉得有几分心不在焉——像在做一件可以拿满分、但心思早就不在卷面上的人。
下午四点,体育课结束。邵颜和宋露芸从操场往教学楼走。路过实验楼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何弥正从实验楼里出来,衣服已经换回了上午那件深灰色卫衣,头发半干,显然刚洗过。他肩膀上挎着那个常背的黑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文件夹和一盒什么东西。
“你怎么又换衣服了?”宋露芸问。
“刚才打球出了汗,在实验室水房洗了把脸。”何弥走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文件夹递给她们,“这个给你们。化学实验专题的补充资料,三模之后查漏补缺用的。”
宋露芸接过来翻了翻,眼睛瞪圆了:“你这排版也太整齐了吧?还有手绘的示意图?你画了多久?”
“闲的时候画的。”何弥的语气轻描淡写。
邵颜接过自己的那份。文件夹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邵颜——三模化学失分点补充资料”。她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目录分成了五个部分:离子共存、实验操作规范、反应现象描述、数据分析与误差分析、综合练习。每一部分后面都标了对应的题号——全是她在试卷上圈出来的那些。
她翻到第三部分“反应现象描述”。里面有一张手绘的流程图,和上次那幅一样精细:从加入试剂到观察现象到得出结论,每一步旁边都标注了“规范术语”和“常见错误表述对照”。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根据邵颜同学三模试卷第23题设计”。铅笔的字迹很浅,但很工整,和整份资料的严肃风格有些不一样。
邵颜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何弥。何弥正低头把包里另一份资料拿出来递给宋露芸,嘴里还在说“你那个选择题第五题我给你写了三种解法”。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何弥。”邵颜开口。
何弥抬起头。
邵颜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认真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何弥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客气。”
宋露芸在旁边翻开一页,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何弥你在最后夹了一道心理安慰题?‘考前如果紧张,想想你背了这么多东西,不会的都学会了,会的越来越熟,没什么好怕的’——你一个理科生写这种东西不觉得肉麻吗?”
何弥咳了一声。他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着实验楼走廊上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那页是备用的。可以不看。”
“我都看完了。”宋露芸笑得眼睛都快没了,“颜颜你看看你的文件夹最后有没有。”
邵颜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在“综合练习”后面,果然多了一页,没有编号,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你很棒。”
字迹和便签上一样,是那种不太像男生写的规整字体。邵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何弥。
何弥正假装在看手机,屏幕都黑了。
“走啦走啦,快上课了。”宋露芸拉起邵颜的手往教学楼走,回头朝何弥喊了句,“何老师加油!多发点资料!”
何弥抬起手挥了挥,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远,邵颜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走远之后把怀里的文件夹从一只手换到了两只手——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晚上七点,何弥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明天要用的竞赛实验大纲。窗外是五月夜晚的虫鸣,远处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放着新闻联播。桌上的台灯照着一叠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专题资料——那是下周三实验课要用的内容,他已经整理了整整十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邵颜发来一张照片。
他打开一看,是自己的文件夹。被摊开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一支红笔搁在页缝里。照片的角落里还能看到半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附了一段话。
“第三部分第2小节的流程图,你画了三种情况。我自己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种的时候发现你标了个括号‘考试一般考前两种’。那个括号是你特意为我标的——因为我在试卷上圈出来的那道题就是考前两种情况的。我看了很久才看到那个括号。谢谢你。”
何弥看着这段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那份资料从头看到尾,连角落里一个铅笔括号都找到了。还把流程图自己写了一遍。他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拿起笔看大纲,但看了几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他认命地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字。
“那个括号确实是特意标的。你圈出来的那道题对应的是前两种情况,第三种考的概率不大,但你还是可以了解一下。你笔记里写的那种方法也很好,比我的更简洁。明天去实验室我顺路给你带一份完整的流程图,打印版,更清楚。”
邵颜回:“好。晚安。”
何弥回:“晚安。早点睡。”
五月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来香的甜气。何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在球场上坐着背单词,他把球投到她脚边,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刻意,还是跑了过去。她低头翻资料看到括号抬头看自己的表情——明明有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认真说了声谢谢。
快睡着之前,他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关于她”的文件夹里写了一句:
“她知道括号是特意标的。她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