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弥。”
“嗯？”
“你好像从来都是觉得我能做到。”她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每次给我资料，后面都会写一句鼓励的话。给宋露芸的资料后面也会写。但不是同一种话。”
何弥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之前邵颜那沓还没给出去的流程图。他没有说话。
“你给芸芸的是‘再努力一把就好’。给我的是‘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邵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没有紧张，也没有追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她需要鼓劲，我需要被肯定。你都知道。”
阳光在书架的缝隙里缓缓移动。隔壁阅览室有人拉了一下椅子，金属椅脚划过木地板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何弥感觉自己心底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被看穿的震动。
他本来是那个观察她的人。她在食堂里低头剥虾不说话，在雨里把自己的伞收回去，在做完题时抿嘴忍住笑，在试卷上他的流程图旁边标上“何弥”——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记录这些细节。但她也在看他。
“知道。”何弥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确实不一样。”
邵颜低下头，把中英文两本《小王子》一起抱在胸前。阳光从她身侧的书架顶部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白毛衣的肩线上，把几根散落的碎发映成浅金色。她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两本书从怀里分出来一本，英文版的，递向他。
“这本你也拿着。我们一起看。下次见面的时候，说一下最喜欢哪一段。”
何弥接过那本英文版，看着封面上站在小行星上的小王子，然后抬起头，对着邵颜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到可以驱散任何阴霾的笑，是某种更轻、更小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也像是许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承诺。
“好。下次见面对答案。”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铺满阳光。街道上的人比早上来时多了许多，对面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包子铺还在排长队。何弥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手夹着谢旻的参考书，一手拿着那本英文版《小王子》。
邵颜站在他旁边，把帆布袋挂在肩上，怀里只抱着中文版那一本。她眯着眼看了一下阳光的角度，从帆布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了一颗给他。
“刚才忘了给你。”
何弥接过来，看了看糖纸——橘子味的，和他当年在楼梯间给她的那块是同一个牌子。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
“邵颜。”
“嗯？”
“你刚才问我小时候看什么书。我忘了说一本。”何弥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小王子》也是我很早之前读的。初二那年。”
“初二为什么读它？”
“因为那时候班上没有朋友。”何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已经完全不重要的小事，“成绩太好，老师总表扬，有人觉得我在炫耀。那时候不太会跟人相处，说话太直，得罪了人也不知道。那本书是学校读书节发的奖品。我当时翻开看，觉得小王子一个人在他的星球上待着，好像跟我在学校里待着的感觉差不多。”他顿了顿，“后来换了新环境，认识了一些会听我说什么的人。就不觉得像了。”
邵颜安静地听他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袋的边缘。一个初中时被孤立过的何弥——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着站在人群中央的何弥不一样。不是不一样，是多了一层她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她看着他站在阳光底下，觉得他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你后来怎么交到朋友的？”她问。
“后来上了高中，认识了郑允川。他跟我完全相反——成绩不行，但人缘好得离谱，跟谁都能聊。他说我这个人‘除了嘴欠点，心不坏’。然后就带着我到处认识人。”何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再后来进了化学竞赛组，发现跟同学讨论实验比一个人刷题有意思得多。慢慢就觉得，话嘛，说开了就好。别人怎么看你不归你管，但你怎么对别人，你能管。”
邵颜听完后，低头把自己手里那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你后来帮别人，是因为有人帮过你。”她说。
何弥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他说的这些拼在了一起。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走吧，不然一会回去就该晒了。”
邵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郑重，郑重到何弥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何弥。你帮我这么多，如果以后你需要我听你说什么——我也可以。”
何弥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英文版《小王子》，看着邵颜。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脸红到了脖子根，但没有跑开。就是站在那里，抱着中文版的《小王子》，等他的回应。
“好。”何弥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以后我有事告诉你。”
邵颜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上了往花园小区方向的公交车。何弥站在公交站台上，透过车窗看见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本中文版《小王子》翻开放在膝盖上。车开动之后，她似乎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看不清楚表情。
何弥在原地站了很久。公交车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还在站台上站着。直到后面一班车的司机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谢旻那几本化学书和一册英文版《小王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坐下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银杏树的绿荫一段一段地闪过。他低头看着《小王子》的封面，翻到她在图书馆里轻声读出来的那一页。
书页上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条下划线。他不知道是哪个前任读者画的。但他想起邵颜说“人可能不在，但房子会一直在”。想起她说“你可以直接说”。想起她在图书馆里把他给宋露芸的鼓励和他给她的鼓励放在一起比较，然后说——你都知道。
她也在观察他，用自己的方式和节奏。不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很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关于她”的文件夹里写了新的一条：
*她喜欢《小王子》。最喜欢那句“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
*她说想学建筑，因为房子可以留很久。*
*她答应听我说。*
何弥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把“她答应听我说”删掉，改成：
*她说以后如果我有事，可以告诉她。*
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会告诉她的。所有的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的引擎嗡嗡作响，五月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图书馆门口的银杏味道和口袋里那颗橘子奶糖残存的甜。
何弥在脑海里把今天所有的事像放幻灯片一样过了一遍。阳光穿过爬山虎的绿光打在她低着头的侧脸上。她踮起脚尖够不到书时发梢微微晃动。她说“你知道她需要鼓劲，我需要被肯定”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把所有线索都拼在一起之后得出正确答案的笃定的光。他当时想把口袋里的流程图直接给她，想告诉她那道题他写了三种解法，哪一种最简洁；想告诉她三月以来他备忘录里存了十几条关于她的事，每一条开头都是“她”。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她还是那个在巷子里说“好到不真实”的人。她需要时间。
何弥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慢慢往后退的街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急。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