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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雨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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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不是府里的人。”“沈怀瑜”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已经没用了,反而把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句话里,“你们是哪一批进来的?”

“哟,”那个年轻声音顿了一顿,“二姑娘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她。然后那声音往后退了半步:“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今晚的事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们商量好的。”

然后安静了。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有雨还在下。我听见身体倒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是装着水的麻袋从台阶上滚落。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水花溅起,又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拖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坐在绣架前。针拿在右手,丝线绷在左手。在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之前,我的针一上一下翻飞了六次,没有一次走偏,没有一次乱了针脚。

第十八颗石榴籽的金线锁边锁完了。我用牙咬了线头,把针插回针山上,这才抬起头来。

雨声还是那个雨声,芭蕉还是啪啪地响,瓦垄还是咚咚地敲。除了台阶上多了一个正在被雨水冲刷的湿印子之外,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必呢。”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像是在对那个台阶上的印子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何必呢。在这里活着和在这里死了,都是在这里。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这宅子。叫得再响,也只是添了雨声的分量。

在这座宅子里,死不算什么。活着才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想。也许是那根簪子。从白天开始,它就卡在我思绪的某个关口,像一个未解开的结。

雨小了。打在芭蕉叶上的雨声从哗哗变成淅淅,又变成滴滴答答。院子里的积水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青砖缝往低处淌,淌向甬道那边的排水沟。那声音在夜色里听着,竟有些像人的叹息。

我依旧坐在绣架前,低头看着那架“百子千孙”。从昨晚到今夜,石榴籽又多了七颗,每一颗都是用金线锁边,每一颗都鼓得发亮。可我不知道这些石榴籽要绣给谁。是谁会穿着这件百子千孙的嫁衣坐上花轿,是谁会把这一颗颗饱满的果实穿在身上,去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今日是初几,明年是什么年份,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雪微”这两个字会刻在那支簪子上,而我在看到它时头痛欲裂。

就像我不知道——方才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趴在门上时,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她不叫沈怀瑜。

她不叫沈怀瑜。那我呢?我叫什么?

我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在这间屋子里,我不怕任何东西。不怕黑,不怕雨,不怕死,不怕活。可在这一瞬间,我被这个念头吓住了。

我为什么要怕,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扎。没有血,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疼。

我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是一片白。白光。白得像骨头一样的光。白光底下一架嗡嗡作响的机器,屏幕上有一条不再弯曲的绿线。有一个声音在喊——不,是嘶吼,是金属刮擦耳膜的嘶吼——“林雪微——”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声依旧。

我又低下头。第十八颗石榴籽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金线走了针,歪歪地斜出去,在绢子上拉出一道短短的、难看的金疤。

我把那道线拆了。一针,一针,拆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穿针,重新下针。

次日清晨,雨歇了。天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青砖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吴嬷嬷照常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路过飞花游廊时,她发现游廊的水沟里堵了一团东西,让婆子们用竹竿捅出来,是一团缠着水藻的旧衣裳。她只看了一眼,便叫了外院的人来收走了。

又少了一个人。针线房新补上来的那个粗手大脚的丫鬟不见了。

太太听完吴嬷嬷的禀报,只是嗯了一声,说再补就是了。在沈府,这种事不稀奇。没有人追究。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曾在二姑娘房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的身影,也没有人再提起昨晚雨夜里那几声被雨吞没的呼喊。一切都照旧运转,像一架精密的磨盘,安安静静地碾过去。

我像往常一样去荣寿堂请安。太太正在看账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儿晚上雨下得大,可惊着了?”

“劳太太记挂,”我垂手站在脚踏旁,声音温顺,“夜里醒了一回,听着雨声反倒好睡了。”

太太点点头,将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怀瑜那丫头也不知去了哪里。吴嬷嬷说今早敲门没人应。”

我的心跳稳了一下,又稳了一下。

“也许是被雨困在哪个廊下睡着了,”我说,很自然,很轻巧,和昨天周太太问我可曾许了人家时一模一样的语调,“等雨停了自然就回来了。”

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荣寿堂出来时,甬道两旁的栀子花还在滴着水珠。每一朵都带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香气比往常淡些,像被雨水泡褪了一层。我沿着甬道慢慢地走,走到西厢院门外,站了片刻。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落落的。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合着,窗纸上没有灯影,静得像一口枯井。昨晚她跑出去的时候,那支玉簪她带走了吗?那枚平安结呢?也挂在她腕上、随她一起被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我不想进去。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甬道拐角,栀子花丛后面有沙沙的声响。我低头一看——花丛根下,落着一截红绳。被雨淋湿了,绳头散了,那个平安结歪歪扭扭地散成了半个形状。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把它拢进袖中。

抽屉里,平安结、铜耳坠、硬币,现在多了一支玉簪——不是她给我看的那支,是我今日在祠堂东墙角下看见的。它就躺在半坍的墙根,沾着泥和雨水。她的袖口留下了这个。

我把抽屉合上,看着铜锁轻轻扣回原处。然后对着铜镜,重新练习了一个温柔娴静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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